<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置一石于案前,看久了,竟恍惚起来。那哪里还是一方静止的石头,分明是一只敛了羽翼、收了清唳,暂歇于红尘边上的鹤。它侧身向右,微微颔首,是眺望云端故侣,还是聆听松间流泉?那由窄渐宽的体态,并非笨拙,反倒蓄着一种将飞未飞的势,亭亭的,孤孤的,将这斗室衬得空阔起来,静得能听见时光从石纹里滑过的声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野鹤闲云(灵璧石),尺寸:宽31×高73×厚19(cm)</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便是灵璧石的魂了。指尖拂过石面,温润如古玉,却比玉多了山川的骨气。那层层叠叠的风凰纹,是远古哪一场天风的遗韵?水线纹潺潺而下,莫非还淌着《禹贡》里“泗滨浮磬”的泠泠清响?最妙是那竹叶纹,疏疏的,淡淡的,仿佛不是石纹,而是某个月夜,东坡或是云林醉后提笔,在石身上不经意洒下的几痕墨影。屈指轻叩,“铮”的一声,清越悠长,如古寺暮钟,穿透市嚣,直抵心底最寂然的一角。这声音,是石头的语言,诉说着亿万年的沉默与风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石形天成,是造物最率性又最精心的一笔。上窄下宽,毫无斧凿之痕,却恰恰合了鹤的神韵。那“头部”的轮廓,峭拔而含蓄;细而韧的“颈项”,弯出一道孤高的曲线,似在拒绝什么,又似在守护什么。身躯缓缓向下舒展,至尾部约敞,如长羽垂曳,稳稳定住了凌霄的仙姿与栖息的安闲。这绝非自然的巧合,更像是天地灵气经久氤氲,终于凝成了这一尊有形的诗、无言的偈。它站着,便站成了一种态度,一种与匍匐在地的群石截然不同的态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赏此石,目光便不由地被引向高远处。脑中无端浮起那句:“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刘长卿的诗句,仿佛是专为它而写的。这石鹤,不食人间烟火,不理春秋代序。它属于何处呢?属于云外渺茫的蓬莱,属于王子乔吹笙驻鹤的缑山,还是属于赵佶《瑞鹤图》里那一派祥瑞的宫阙?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它那份清高孤傲,并非对尘世的厌弃,而是一种更彻底的超越——超越了“厌”与“喜”的分别,只是静静地“在”。如闲云之无心,舒卷自如;如野鹤之无待,来去无踪。它启示的,并非遁世的凄凉,而是一种精神的自足与优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在此石面前,汲汲的营求、嘈嘈的议论,都如潮水般退去了。心,被那石质的温润与形态的孤清涤荡得一片澄明。我们向往的“野鹤闲云”,或许并非肉身的远遁山林,而是在纷扰的日常里,能葆有这一方石头的意境——灵魂可以随时抽身而出,作一番逍遥游。身虽在槛内,心已渡关山。这份悠然自得,不是懒散,是清醒;不是逃避,是选择;是在拥塞的现实中,为自己开辟的一片无边旷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方灵璧石,便成了渡我的舟,指月的筏。每每目光与之相遇,便如与一位沉默的方外之友对坐,万语千言,尽在磬声纹影之中。它不言“道”,而道存焉;它不标“隐”,而隐逸之风骨自现。供养这石上孤鹤,便是供养我们内心深处,那片永不妥协的、野鹤闲云的自由天空。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提醒着每一个过於入世的灵魂:且看,且听,且驻足——人间值得,但云霄处的召唤,同样真实。</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