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七时,山岚未醒,便已在太姥山下。路边衰草上敷着雪白的霜,薄薄的,脆脆的,像是大地昨夜做的一个清寒的梦,还未及收起。</p> <p class="ql-block">法雨寺的灰白墙默然矗立在清冽的晨光里,檀香的气息仿佛也被冻住了,只余下一缕极淡的、冷寂的余韵。我们便从寺旁一条石阶起步,向那一片苍茫的黛青色里探去。</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脚下的路,是旧时的“白茶古道”。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一级,又一级,起初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渐渐便只觉身体融进了这无边的静里。偶有鸟鸣从极幽深处滴落,清亮如露珠,反倒衬得四下更空了。这长长的一段路,仿佛是一篇序言,将红尘的喧嚷缓缓地、耐心地褪去,只留下一颗待要盛纳山灵的心。</p> 踏入太姥山景区,景象陡然一变。一座座巍峨的巨石拔地而起,或如沉思的老僧,或如出鞘的宝剑,嶙峋而沉默地占满了视野。空气里有一种石质的清冷气息。太姥山的魂魄,不在柔媚的草木,而全在这刚硬的、崩裂的、充满力量与奇险的岩石阵中。它们静静地矗立了亿万年,看惯了云起霞灭,如今我们这些微小的生灵,便在它们的膝下、腋间、乃至脊背上,小心翼翼地穿行。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穿行的高潮,便是那“三次一线天”。</p><p class="ql-block">第一次遭遇,是在两片倾颓的巨岩之间。缝隙尚算宽容,侧身便可过。仰头望去,天光被挤成一道粼粼的、波动的银线,恍若天河倒泻。岩石的肌理在幽暗中愈发清晰,是千万年风雨雕刻的纹路,森森然带着寒意。心中已觉奇绝。</p> <p class="ql-block">待寻到第二处,气势便大不相同。入口更窄,须真正收腹敛肩,手脚并用地挤进去。石壁湿滑冰凉,紧紧贴着脸颊与背脊。脚下的路忽高忽低,有些路段,<span style="font-size:18px;">必须真正地“爬行”——或弯腰如虾,或匍匐如虫,岩石的冷气直透衣背。</span>光线骤然暗下,那一道天光便成了遥远的、诱人的指引。黑暗中,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石壁间碰撞、回响,生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惶恐与兴奋。当终于从另一头挣出来,重见完整的天空时,竟有恍如隔世之感,浑身却已微微汗湿,不知是累,还是悸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本以为这便是极致了,谁知那第三处,才真正是太姥山给勇者的试炼与馈赠。它隐匿得更深,路径更为错综。进入之后,方知何为“压迫”。岩石仿佛从两侧实实在在地挤压过来,空间窄仄得令人窒息。有一瞬间,后背被卡住,进退维谷,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狂跳的心,与头顶那一线如丝如缕、却又无比珍贵的微光。那是一种与庞大山体最直接、最蛮横的对抗与厮磨,摒除了所有文明的矫饰,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与穿越的渴望。当最终从那一线囚牢般的缝隙中脱身,豁然开朗,立于一片开阔的石台上时,那份重获自由的狂喜,与征服险阻的自豪,混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难以言喻。</p> <p class="ql-block">除了这“三劫”,其他山路便显得温柔多了。我们去拜谒了那座嵌在巨大岩洞中的“一片瓦”禅寺,飞檐一角从石畔挑出,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声息。又登上“观海栈道”,凭栏远眺,但见群峰如涛。传说中太姥娘娘升仙的“九鲤朝天”石,果然栩栩然有飞跃之姿。</p> 悬空铜殿凌空嵌壁,风过时铜鸣低回,似远古巨鸟敛翅于云崖;天生桥一石飞架深涧,鬼斧神工,人行其上如渡云端;夫妻峰乃两石相依,沐亿年风霜,眉眼愈显情深。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山时,阳光将石峰染成暖暖的金棕色,与清晨那霜的冷白,恰成对照。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心头却轻盈得很。回想那一线天里的艰辛与光明,忽然觉得,那或许不止是一条山石的缝隙,更是太姥山赠予行路人的一道隐喻:生命中最窄、最暗、最窒息的时刻,往往也离那一道引领你的天光最近。须得侧身,俯首,甚至匍匐,才能穿过,而后,便是一片意想不到的开阔。</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走停停,七个小时,竟在不知不觉中流走。手机记下的步数,已悄然越过了三万。十七公里的路途,是脚丈量出来的,也是心一寸寸感知过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