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一个陈旧的箱子里,母亲存放着从年轻到年老贵重的物件。其中有一个磨掉了漆的耳机和转业军人证明书。耳机的耳罩早己塌软,转业军人证明书的刻痕也己斑驳。当指尖轻触,那些浸着椰香与电流嘶响的夜晚,便从记忆的缝隙里缓缓浮起,漫过时光的浅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是从琼崖纵队走出来的战士,她说起那“二十三年红旗不倒”的峥嵘岁月,只是在为我缝衣时偶尔掠过臂上那道淡白的痕,轻轻地说,这是在母瑞山的密林里被枝条划过的。1950年海南解放, 1951年12月份母亲脱下军装,成为了原海口市邮电局的话务员。那时的机房,立着一排排厚重的塞绳机,整座城的音讯都悬在话务员指尖的插塞与那盏小小的信号灯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时候的我,父亲常年随同外贸的货轮奔波,母亲值夜班时舍不得留我独自在家,就把我悄悄带进了工作岗位。深夜的机房格外寂静,只有手摇电话偶尔的“吱呀”声,和信号灯明明灭灭的红晕。母亲在机房的角落为我铺一张草席,席子有阳光晒过的暖香,和一丝来自老家的、淡淡的霉旧气。她轻声哄我睡下,便转身坐回机台前,戴上那副沉甸甸的耳机,投入一整夜的忙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常在睡意朦胧间,被塞绳插拔的“咔嗒”声和母亲柔和的嗓音唤醒。“您好,海口市话,请问您要接哪里?”她的声音裹着电流的微噪,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温润。手指在塞孔间轻盈起落,仿佛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我最记得她忙起来的模样:双手各执一绳,左右拔插,肩与耳间夹着耳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却连水也顾不上喝——那时的话务员,讲究“灯等人”,信号一亮,人即应问。</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草席旁那盏信号灯,是我童年最温柔的星子。我总偷偷睁着眼睛,看那红光晕染她的侧脸,看她的发丝随动作轻轻摇曳。机房的夜风从窗隙潜入,带着淡淡的潮意,母亲会趁隙走来,为我掖好被角,她指尖微凉,沾着机油的气息,那是我最依恋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光阴在信号灯的明灭间悄然而逝。我慢慢长大,通讯的世界也开始更迭。 手摇电话成了拨号盘,接着是程控交换,报纸上登着电话号码升位通告,街巷间尽是宣传的热闹。海口的塞绳机一台台卸下,母亲从“灯等人”转成了“人等灯”,机房里电流的嗡鸣渐稀,响起的是键盘断续的轻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从未叹息过时代的流变,她常说,当年在队伍里,电台有多么珍贵,如今人人手怀揣着手机是天大的福气。那只旧耳机,她珍惜地收进木匣,连同那枚纪念章,一道藏进衣柜深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些日子,我又重回海口市话旧址,那里如今已建成中共琼崖第一次代表大会旧址竹林广场。恍惚间,却又仿佛回到那张草席旁,听见母亲的声音穿过岁月,掺着电流的沙沙声,轻轻响起:“你好,海口市话......</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从入海口拂来,椰香依旧,宛如当年母亲为我掖被时那悄然的温柔。她这一生,一半是烽火中的坚守,一半是机房里的默守。从琼崖的红旗,到邮电局的信号灯,她始终没有掉队,将平凡的日子过成坦然的诗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如果母亲还健在,听到海南封关的喜讯时,她一定会戴上那副旧耳机,自豪地说:“您好,我是海南自贸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