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汉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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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龙汉传奇

出太德村，过东家沟，顺路南行约莫半里来路，一片宽坦坦、平展展的百亩田地便铺展在眼前，这便是万亩塬上人人皆知的“天神坪”。相传此地曾矗立着一座造型精巧、气势不凡的古老庙宇，朱红大门的横额上，“天神庙”三个大字苍劲有力，门框两侧的木刻楹联历经风雨仍依稀可辨：上联：太和蕴秀，天神驻跸护金殿；下联： 德泽绵长，仙露润滋沃万亩。老辈人常说，当年的天神庙香火鼎盛，灵验异常，是整个塬上最红火的圣地，四方乡邻遇事便来焚香叩拜，祈愿声终年不绝。可不知何年何月，这座神庙竟骤然塌毁，大殿神像尽数夷为平地，昔日的宏伟盛景荡然无存，只留下这片空阔田地，伴着日月星辰，默默承载着岁月的风风雨雨。如今人们在地里耕种，仍能不时拾到些碎砖烂瓦，这些沉默的石木瓦块，成了昔日天神庙辉煌仅存的见证。而提起这座古庙，便不得不说那段黄河仙子助龙汉的传奇往事。

太德塬坐落于今日大宁县东北，土厚塬宽，地势平坦，西望黄河浊浪，南眺昕水碧波，东与隰县羊德塬接壤，北依双锁山与永和毗邻。在临汾西山一带，太德塬是大名鼎鼎的大粮仓，自古便有“大宁县，小金殿”的赞誉，而太德村正处万亩塬中心枢纽，更是小金殿上的华冠，号称“万亩粮仓”，最是适宜人居。村里早年有户人家，男主人年方二十五六，生得五大三粗，浓眉大眼，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性子憨厚老实，村人都唤他“农汉”。农汉娶了个媳妇，俊眉秀目，娇小可人，不仅勤劳贤惠、聪敏伶俐，一手针线活更是全村称赞，只可惜自幼体弱多病，常年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农汉疼惜媳妇，家里家外的重活累活全包揽下来，有三分奈何绝不让媳妇日晒雨淋。两口子相敬如宾，恩爱和睦，虽日子不算富足，却也衣食无忧，唯独让两人心焦的是，结婚多年眼看就要三十出头，膝下仍无一儿半女。农汉四处寻医求药，家里的草药渣堆得一天比一天高，媳妇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两口子整日愁眉不展，心焦如灼。

二婶串门，见农汉媳妇病怏怏的没精神，便悄悄拉着她的手问道：“我说农汉家的，你这一直不开怀，莫不是哪里有不妥当？”农汉媳妇叹了口气，眼圈泛红：“二婶，掌柜的隔三差五请郎中来看，都说没甚大碍，可你看我这病秧子，都快成药罐子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哟！”快嘴二婶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神秘地说：“你咋就忘了咱村东坪的天神庙？那里面的黄河娘娘可是玉皇大帝的干女儿，法大无边，最是爱民，灵验得很！满塬上谁家有事不往庙里跑？诚心诚意求一求，保准能得个一男半女。再说玉皇大帝跟咱也算沾亲带故，不看僧面看佛面，还能不怜咱这苦命人？你俩都老大不小了，可别再等了！”农汉媳妇听了这话，心中豁然开朗，当即备齐香火，催促农汉当天就去庙里叩拜。农汉怀揣着满心期盼，在玉皇大帝及诸位神仙像前焚香祷告，尤其在黄河娘娘塑像前多烧了几炷香，将心中愿望细细述说，一遍遍恳请娘娘保佑。

说来也奇，农汉从庙里回来还不到一年，农汉媳妇便顺利诞下一个男婴。那孩子刚生下来就白白胖胖，足有十来斤重，眉眼周正，白里透红，细皮嫩肉的模样让农汉夫妇欣喜若狂，不知如何疼爱才好。孩子满月后，农汉特意提上礼土，登门恳请村里的老先生给孩子起个好名字。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捧着书本翻来覆去斟酌许久，才慢条斯理地说：“按常理该依生辰八字择字，但这孩子是黄河娘娘所赐，岂能循规蹈矩？娘娘乃水仙神座，统管天下之水，四海龙王都得听她号令，这孩子与天神有缘啊。龙王为神子，这孩子也当是神子！我思量再三，就叫‘龙汉’吧，一则感念黄河娘娘赐子之恩，二则祈求天神庙诸神保佑孩子大福大贵。”农汉连连称好。此后，农汉逢人便夸自家龙汉，龙汉的名字很快就在塬上传开了。

自从喜得贵子，农汉媳妇整日将小龙汉抱在怀里，目不转睛地端详，只觉得儿子的小脸蛋、小手手、小脚丫哪儿都长得周正，怎么看都亲。她针线活好，整日琢磨着给孩子做衣裳，单的、夹的、上身下身一应俱全，把龙汉打扮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村邻见了无不夸赞。农汉更是干劲十足，擦屎换布、摇车哄睡，样样亲力亲为，平日里起早贪黑忙活农活，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从来不知道“累”字怎么写。

大宁地貌素有“三川十塬沟四千，周围大山抱一圈”之说，大多数塬面缺水少石，别说修窑圈院，就连日常用的石磨、驴槽，都得去几十里外的川里购买，再雇人抱团运输。汉子们翻山越岭，齐心协力哼哼嗨嗨地抬着笨重物件，不知要流多少汗水才能运回来，其中的艰辛，如今的人实在难以想象。农汉力气大、为人实诚，十里八乡的人都愿意请他干活。自从有了龙汉，农汉心里更是乐开了花，总想多挣些银两让妻儿过得舒坦些，常常把两三个人才能干完的活独自承揽下来。即便苦些累些，他也宁愿透支体力，不愿轻易与人合伙。日积月累，农汉渐渐积劳成疾。在一次搬运巨石时，他不慎被滚落的大石砸中，这位憨厚老实的汉子英年早逝，当场便没了气息。

突闻噩耗，农汉媳妇急火攻心，老病复发，一口气没上来晕倒在炕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爬到龙汉身旁，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睡梦中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带着无尽的牵挂，追随农汉而去。彼时小龙汉已有七八岁，略知人事，原本幸福的家骤然崩塌，他抱着母亲的身体哭天抢地，却再也唤不回母亲的回应。左邻右舍看着这孩子实在恓惶，纷纷主动照料，东家给一口饭、西家送一件衣，亲朋好友们也赶来帮忙料理后事。婶婶大妈们一边忙活一边念叨着农汉夫妇平日的好，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抹起眼泪，唏嘘不已。

光阴荏苒，小龙汉在百家饭、百家衣的照料下渐渐长大。十八岁的龙汉已是身高马大，腰粗臂圆，浑身透着一股英武之气。他无牵无挂，性情却承袭了父亲的憨厚善良，见人就帮，见活就干，谁家有事招呼一声，他立马就到，只求能有一口饭吃。村里人都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苦命却懂事的后生，亲切地唤他“咱家龙汉”。

当年天神庙虽已塌毁，但残存的大殿仍能遮风挡雨，每到五黄六月赤日炎炎之时，地里劳作的农民疲乏了，便会到庙里歇晌。这日晴空万里，骄阳似火，收了半天麦子的人们都回家吃饭去了，龙汉也满身大汗地来到庙里。他实在太累了，摘下草帽往地上一摔，脱下湿淋淋的汗衫垫在石头上，倒头便睡，不一会儿，阵阵鼾声便传遍了庙宇内外。朦胧中，龙汉仿佛听到有人唤他：“龙汉，给我掏掏耳朵……”他猛地惊醒，以为是有人送午饭来，可左看右看，庙里空无一人。“许是累糊涂了吧”，龙汉嘟囔着正要躺下，那声音又隐隐约约传来：“龙汉、龙汉，快给我掏掏耳朵……”这次听得真切，龙汉心中纳闷，起身在院子里东瞅西找，一直寻到大门外，只见满地麦子随风摇曳，偶尔传来几声鹌鹑的鸣叫，四下里寂静无声。他慢腾腾地返回庙中，刚要上台阶，猛然抬头，只见大殿内群蜂乱舞，天神爷塑像的左耳朵上聚集了一大群土蜂，远远望去活像挂了一串葡萄。龙汉恍然大悟，原来是天神爷遇到了麻烦，在向他求助。他大步跨进大殿，看着那些嗡嗡作响的土蜂却犯了难——炎夏的土蜂性子凶猛，稍不留意就会被蛰伤。他摸着头挠着耳，急得额头上渗出层层汗水，目光在殿内殿外不住打量，忽然眼前一亮：“有了！”龙汉抓起地上的草帽跑到地里，捧回一草帽黄土，又撒了一泡尿，双手搅和匀了，和成一堆稀泥，猛地一把摔到天神爷的耳朵上。不一会儿，土蜂死的死、逃的逃，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龙汉搬来香案，踩着香案攀上塑像，小心翼翼地把泥一把把掏出来，又用自己的汗衫将神像擦拭得干干净净，围着塑像仔细看了一圈，才憨憨地笑了。

当晚，龙汉睡得正香，梦见黄河娘娘前呼后拥、腾云驾雾地来到他的窑洞。娘娘轻轻摸着他的头，柔声问道：“龙汉，你帮天神爷解了困，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如今你已长大成人，想要力，还是想要贵？”龙汉想了想，认真地说：“咱是庄稼汉，我爹就是因为气力不足才遭了难，我要力！”黄河娘娘点头笑道：“好。今后你要使大力时，便默念口诀：‘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龙汉用神力，天仙快来助’，自会有无穷力气。”说罢，她轻轻拍了拍龙汉的脊背，顺势推了一把：“去吧。”龙汉猛然惊醒，揉揉眼睛，原来是一场梦。他起身开门走出窑洞，月光下，院中竟凭空多了一个大石鼓，直径六尺有余，厚达四尺，石鼓下压着的，正是他白天擦神像用的那件汗衫。龙汉又奇又急，忽然想起梦中黄河娘娘的嘱咐，当即心中默念口诀：“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龙汉用神力，天仙快来助。”念毕，他弯腰俯身，双手紧紧扣住石鼓边缘，猛地发力——好家伙！那千斤重的石鼓竟被他稳稳举过了头顶！龙汉轻轻将石鼓放下，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惊又喜，忍不住蹦起来大喊：“是娘娘给了我神力！是娘娘给了我神力！”

第二天，龙汉得神力的消息便在太德塬上传得沸沸扬扬。从此，龙汉力大无穷的名声远播，他的饭量也随之大增，有“日食斗米斗面”的说法。至于龙汉的力气究竟有多大，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那些关于他的传奇故事，在万亩塬上代代相传，至今仍被人们津津乐道。

一、石槽现奇力

那年秋天，姑姑家新凿的石槽还躺在沟底。原本请了十来个壮汉第二日合抬，龙汉却提前赶到了。

姑姑正在灶间忙碌，一斗多面蒸的馍馍堆成了小山。“这么多人手，得吃饱才有力气。”她擦着汗说。

龙汉咧嘴一笑：“姑姑，何须劳烦众人？”他蹲下身，风卷残云般吃了大半馍馍仍觉未饱。见姑姑面露难色，他索性拎起布袋往肩上一搭：“您在家沏好茶，等我回来便是。”日头尚未偏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龙汉背着千斤石槽稳步走进，青石沿在他肩头压出深痕，额上却不见一滴汗水。

二、追狼二十里

秋日午后，龙汉在沟底驮水。毛驴悠闲地啃着青草，他蹲在河边搓洗衣裳。溪水潺潺，一切都宁静平和。

突然，一声凄厉的嘶叫划破寂静——两只灰狼咬住了驴颈，鲜血染红了清溪。龙汉眼疾手快，抄起刚灌满的柏木水桶奋力掷去。“砰”的闷响声中，一只狼当场毙命，另一只惊蹿而逃。

“孽畜休走！”他提起另一只水桶紧追不舍。逢坡跃坡，遇崖跳崖，黄土在身后扬起长龙。直追出二十余里，那狼口吐白沫瘫软在地，回头望见步步逼近的巨人，竟吓得肝胆俱裂。

三、背高粱

张老汉瘫在炕上时，窗外的两亩高粱正红艳艳垂着头。龙汉闻讯后，趁着月色潜入地中。镰刀在月光下舞成银弧。黎明时分，收获的高粱已捆成一座小山。他俯身钻入捆下，腰背缓缓发力——“起！”整座“红山”离地三尺。从塬畔到村口，三里土路上，只见高粱垛缓缓移动，下面露出的那双麻鞋，一步一个深坑。

四、碌碡上树

邻村庙会那日，戏台上锣鼓喧天。晌午歇戏时，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饭菜香气飘满街巷。

龙汉蹲在戏台后的墙根，腹中雷鸣阵阵。他默默起身，走向村外的打麦场。场边的百斤碌碡，被他单手托起如持灯盏。几步攀上老槐树，将那石磙子稳稳卡进树杈。

不多时，麦主牵牛而来，望见树上奇景先是一愣。转头看见树下的巨人，顿时臊红了脸：“好汉快随我来！家里刚炖了羊肉！”

五、抱牛过河

春耕时节，河水初涨。姑姑家那头犍牛站在岸边，任怎么驱赶也不肯下水。龙汉性起，双臂环住牛腹，竟将千斤健畜稳稳抱起。河水没至腰际，他如履平地般趟过三丈宽的河面。

对岸耕牛落地时，蹄子微微发软，望向主人的眼神竟有几分羞惭。

六、负石如游

塬上凡有石磨、石碾等重物需搬运，必请龙汉。人们常见他负重而行，却总是轻松自在。有人说曾见他从美垣坡上来——脖子上套着磨盘，腋下夹着石碾，右手拄石槽为杖，吹着口哨攀崖，左手摘酸枣吃。夕阳为他镀上金边，那身影不像负重赶路，倒似闲游信步。

七、最后的离别

最让人唏嘘的，是罗曲村的往事。龙汉在姑姑家放羊，因饭量惊人，常常饿得烧羊充饥。两个月光景，羊群少了十余只。

那天深夜，星垂四野。他对着羊圈深鞠一躬，将剩下的羊赶得整整齐齐。翌日清晨，人已无踪。槽头只留下个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满他平日捡的酸枣核，颗颗浑圆如珍珠。

八、传说未尽

多年后，关于龙汉的去向众说纷纭。五台山的僧人说起过，寺里有位莽和尚，肩挑两鼎晨钟仍行走如飞。西洋归来的商客也提过，有艘船上的赤膊力士能单手起锚，面貌依稀是中原人。还有老辈人记得，某年大旱求雨时，隐约见云缝中有巨汉肩扛雨瓮。那宽厚的背影，像极了当年背石槽的龙汉。

暮风年年拂过万亩塬，田间那些碎瓦轻轻作响，仿佛还在诉说着未尽的传奇。而太德塬的人们，依旧在春种秋收的间隙，将这些故事一代代传下去——关于神力，关于善良，也关于一个曾经行走在他们中间的巨人。

讲好黄河故事

弘扬黄河文化

作者简介:

张九锁，山西省大宁县人，退休干部，爱好文化研究，现任大宁县三晋文化研究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