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不朽固文脉

亮堂堂

青石不朽固文脉

白尚立

早些日子去“中华傅山园”参观学习，受益匪浅。明清之际的傅山先生不仅是一位思想家、哲学家、医学家和社会活动家，还是一位造诣极深的书法家。前几天跟一位朋友闲聊，他说太原就有一个“碑林公园”，专门介绍、展示傅山先生的书法碑刻，并且还有明清两代百多位书法家的书法碑刻作品，堪称三晋石刻文化瑰宝，明清书法大观园。我不懂书法，但在“中华傅山园”中就被傅山先生篆、隶、楷、行、草五体俱全的书法作品之艺术魅力所感染、所吸引。于是，在元旦休息日偕同两位朋友一同前往“碑林公园”参观学习。

碑刻是指刻于碑石上的文字或图画，多指书法体石刻艺术，属中国传统石刻的重要形式。其载体包括碑、建筑刻石、摩崖刻石及墓志等。

碑林公园，始建于1990年，位于太原市汾河东岸滨河东路与康乐街交汇处，是一座集收藏和展示傅山先生及明清之际历史文化名人墨迹的专业文化名园。目前，已成为“太原市历史价值公园”“山西省五星级城市公园”“国家重点公园”“山西省德育基地”。

看简介知，碑林公园总占地面积为13728平方米，建筑面积4455平方米、碑廊长490多米，配以草坪、树木绿化及水面，以收藏、展示、鉴赏和社会教育及旅游观光为主要功能，融文化、休闲于一体，在全国众多的碑林胜地园林景点中独领风骚，别具一格，有“三晋一绝无价宝”“传统教育好阵地”等美誉。

碑林公园总体布局呈南北条带形状，分北、南两园：北园为“傅山碑林”，建筑布局采用了中国古典园林造景中，中轴对称的庭院风格；南园为“三晋碑林”，以自然式布局的园林造景手法为主。如此，以反映晋阳文化、汉文化为主要特色，将仿古建筑、碑石、书法、绘画、楹联、雕塑等多种艺术与自然环境相结合，让观赏者在欣赏书法碑刻之余收获美的效果。

　　碑林公园坐南朝北，园门正对康宁街。三座卷棚式悬山顶前后出廊建筑一字排开，均面阔三间，一门两窗，插飞锦瓦，额枋彩绘，雀替艳然，深红明柱。进公园的中间一座，相较于其他两座，更显装饰华丽，额悬黑底金字、时任山西省委书记李立功题写的“碑林公园”一匾。我想，园门如此别致，应该是专为纪念傅山先生这位艺术大师而设计的。

　　进园门，园中景观低于园门两米多，故而正前方筑汉白玉栏杆“八”字台阶，可沿阶而下。台阶前砌一水池，置太湖石，成一小景观。向西南方向望去，紧靠滨河东路有假山，山上有亭，亭中有碑。可能据此，听游客讲，此院称“山院”。园门两旁依地势落差呈阶梯状筑碑廊过渡到园中地面，廊中石碑除两通外，均为傅山书法石刻。我们选择先东后西欣赏廊中碑刻。

　　第一通为行书《万竿一夜》联：“万竿一气争栖凤，一夜凌风看箨龙”。这是傅山为太原晋祠同乐亭题写的楹联，以竹为喻，描绘了竹林生机勃勃的景象，并寄托了超凡脱俗的志向与坚韧不屈的精神。

　　第二通为“傅山碑林纪略”：“傅山生于公元一六零六年，卒于一六八四年，太原北郊西村人。原名鼎臣，初字青竹，后改名山，字青主，又字仁仲，号蔷庐，浊翁，朱衣道人，侨黄老人，石道人，酒道人，松侨，真山等。傅山先生是明清之际伟大的爱国者、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医学家和书法艺术大师。他留在思想史、文艺史上的辉煌业绩是我们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傅山的书法表现了他光明峻洁的高尚人格，博大宏深的学识修养，是他整个学术成就重要的组成部分，在书法史上占有崇高地位。山西傅山书法研究会于一九八七年成立后，即组织力量收集整理散佚在海内外的傅山书法作品，并筹备刊刻大型傅山书法碑林，以使这些鸿篇巨制珍品佳作流芳百世。这一既无愧于先贤，又有益于子孙后代的千秋大业，当即得到中共山西省委、省人民政府，中共太原市委、市人民政府的大力支持，成就了古朴典雅的傅山书法碑林。”

第三通为当今功德碑：“为弘扬三晋文化，促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在刊刻傅山书法碑林千秋大业中，中共阳泉市委、市人民政府，中共晋城市委、市人民政府……特树碑以志谢忱。”

　　行书《饮水丹枫》联：“饮水拂去玄圃外，丹枫青嶂洞庭秋。”

草书《王公昨夜》诗：“王公昨夜得霜裘，又与灵妃赌带钩。戏得紫壶三醖酒，一时飞上九重楼。”

草书朱长文的《吴兴送梁补阙》诗：“柳家汀洲孟冬月，云寒水清荻花发。一枝持赠朝天人，愿比蓬莱殿前雪。”

行书佚名《涉江采芙蓉》句：“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

　　“傅山碑林”园以园门、十二条屏厅、重檐碑亭、鼎臣殿、承颜堂、拱桥、南垂花门为中轴线，碑廊及其他建筑景观大致呈对称分列两旁。

　　山院西南是一座假山，山脚下（北）立有一碑——傅山碑林。拾级而上，这座亭子别具一格，是由两座四角双檐攒尖顶相融而成，如同两座亭子粘结一起，既相互独立又融为一体，人们称“鸳鸯亭”。为进一步看其结构，我特意到滨河东路高架桥上细细观看，确系两亭合一，插飞锦瓦，黄色琉璃瓦剪边，瑞兽蹲端，侧脊绿叶、金色莲花琉璃装饰，攒尖顶莲子、寿桃琉璃装饰。整座亭子既大气雄宏庄重典雅，又古色古香美轮美奂。

　　亭内立有一通方柱碑，一通六柱碑。方柱碑四面分别是楷书联：“人道具瞻师相，天梯兹作津梁。”楷书：“圃蕊城萝随点缀，事来功赴谢玄虚”，是傅山题太原晋祠松林亭联。行草书：“山半气萧穆，榛迳通荒宫，卵疃一丈石，雷坷弧章松。石莫测子雨，松奇为雄风，云根对霜干，一我愁龙钟。蒲台 山。”行草书：“东岳云峰起，溶溶满太虚。震雷翻幕燕，骤雨落河鱼。座对贤人酒,门听长者车。相邀愧泥泞，骑马到阶除。山 书。”六柱碑分别书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阿难经》和中国传统启蒙教育读物之范本——《千字文》。

（十二条屏正面）

（十二条屏背面）

　　山院南为一座造型别致的建筑——十二条屏厅。

十二条屏厅面阔三间，进深六椽，单檐卷棚歇山顶，四周出廊，深红明柱对称排列，雀替雕纹，方形垂柱自成一景。

此建筑根据十二条屏的内涵和园中的整体布局，采取增加垂花柱，减少内柱的减柱法进行设计，使之与周边建筑物协调，体现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物我相融的理念。厅内陈列有两组傅山鸿幅巨作《奉祝硕公曹先生六十岁序》《祝锡予词丈六十寿》。其中面南的《奉祝硕公曹先生六十岁序》为行书，是傅山写给当年三立书院同学曹伟的祝寿文，主要记述曹先生严谨治学和积德行善的事迹。虽为祝寿，但通篇写得奇崛老辣，恰如耿介志士，其作品充分体现出傅山先生的“四宁四毋”美学观点 。面北的为《祝锡予词丈六十寿》为行草书，用笔灵动，一气呵成。此作品很有来历。受战乱影响，该作品辗转至美国。1965年，原国民政府代总统李宗仁从美归国，将这幅作品带回并赠给周恩来，周恩来将其转赠给故宫博物院。为使傅山文化能够在家乡更好地发扬光大，山西省博物馆用一批新出土的商代文物，将这幅作品交换回来。

傅山的书法风格朴拙、孤傲，被誉为“清初第一书家”。在中国书法艺术史上，对他的评价为：是既有艺术实践又有独特书法美学理论贡献的书法大师。他还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位草书大师”。

傅山出生于书法世家，在八、九岁时即临钟繇（元常），继而学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二十岁左右，已“于先世所传晋唐楷书无所不临”。他喜欢以篆隶笔法作字，真草宗颜真卿，参以钟、王意趣，倡正拙，贬巧媚，对赵字别有见地。他曾摹赵子昂、董其昌诗墨，爱其“圆转流丽，稍临之，遂乱真矣，既乃愧之”。后来他一反当时专以婉媚取胜的董、赵书体之遗风，摆脱了明末清初盛行一时的董香光馆阁体的影响。

他“四宁四毋”的美学观点，指引了清朝书法近三百年发展的基本方向，对整个书法艺术范畴有着深远的意义和影响。“四宁四毋”即“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意思是：作书宁可追求古拙而不能追求华巧，应追求一种大巧若拙、含而不露的艺术境界；宁可写得丑些，也不能有取悦于人、奴颜婢膝之态，应寻求内在之美；宁可追求松散参差，也不能有轻佻浮滑、自然潇疏之趣；宁可秉笔直书、无需顾虑，也不要描眉画鬓、装饰点缀，呈搔首弄姿之态。

　　出十二条屏厅，便道两旁各有一碑，其一龟负，刻行书诗；其一龙首，刻隶书。是为背面。从正面看，龟负碑刻草书《题书自笑八韵》诗：“腕原罗鹜拙，腰复坠驴疼。不谓中书管，犹如雍父舂。水光财（才）一画，花眼又双鄘。断续团栾构，枒杈艾纳松。三杯忙上顿，一觉未疗邛。回顾奔驰兽，旋骇竹木龙。为怜痂有嗜，能苦菜（采）为傭。若作神符镇，差消鬼市嵱。老病逃书，真如蒙童之逃学。鉴盘词兄出此绫索书，勉而应之，殆不成字，一笑而已。松侨老人真山。附记。”龙首碑为楷书，崔涂的《赤壁怀古》：“汉室河山鼎势分，勤王谁肯顾元勋。不知征伐由天子，唯许英雄共使君。江上战余陵是谷，渡头春在草连云。分明胜败无寻处，空听渔歌到夕曛。”

　　十二条屏厅正南是一座重檐四角攒尖顶碑亭，深红明柱、藻井、垂柱（珠）及额枋，尽显庄重氛围，正面额悬一黑底绿字“碑亭”匾。此小巧精致亭位于北园中心，故称此院为亭院，中院。亭内置方柱碑，四周同是傅山所书唐诗草书，分别为行草孟浩然的《题大禹诗义公禅房》：“义公习禅寂，结宇依空林。户外一峰秀，阶前众壑深。夕阳连雨足，空翠落庭阴。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行书李峤的《送沙门弘景道后玄奘还荆州应制》诗：“一（三）乘归净域，万骑饯通庄。就日离亭近，弥天别路长。荆南旋杖盔，渭北限津梁。何日纡真果，还来入帝乡。”行草书孙逖的《宿云门寺阁》：“香阁东山下，烟花象外幽。悬灯千嶂夕，卷幔五湖秋。画壁馀鸿雁，纱窗宿斗牛。更疑天路近，梦与白云游。”行草书祖咏的《苏氏别业》：“别业居幽处，到来生隐心。南山当户牖，沣水映园林。竹覆经冬雪，庭昏未夕阴。寥寥人境外，闲坐听春禽。”

　　重檐碑亭东西连接碑廊处设面阔三间，进深四椽，卷棚硬山顶展厅。东一厅陈展碑12通，以楷书《文昌帝君阴鸷文》八条屏为主，是傅山楷书力作。其内容为劝人行善事、积阴德，是人们行为规范的准则。

西一厅陈展碑石8通，以草书为主。其中《青羊庵》三首之一的《幽花烂漫斗春晖》作品描写了太原外八景之一的崛围山风景，也是傅山隐居著书立说之处。

　　中院南为鼎臣殿，因傅山先生初字鼎臣而得名。这是北园中重量级、文化含量最高的一座建筑。面阔五间，进深六椽，双檐歇山式悬山顶，三周出廊。正脊处砖雕莲花装饰，鸱吻相向，侧脊瑞兽追随，插飞锦瓦，深红明柱。殿前为一座面阔三间、一门两窗的卷棚顶抱厦，插飞锦瓦，斗拱叠加，额枋彩绘，正面额悬黑底金字“鼎臣殿”一匾，为时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沈鹏所书，两明柱挂黑底金字长联“长寿算来已四百有余身化丰碑真山果是也如此，美名传播于九州而外功昭后辈青主当然称杰才”，此联是对傅山先生一生的高度评价。

进殿门，迎面仙鹤、青松、落雪青石屏风背景前，是傅山先生半身青石雕像，凝远思视，风骨凛然。其下方深红褐色基座镌“傅真山 1606—1684”，两旁稍前红色明柱前立一幅联碑“骑鹤翔空一瞬元黄新甲子，神龙混迹旁求忠孝作神仙”。

殿内碑刻囊括了傅山真、草、篆、隶、行五体俱全的书法作品，他博采诸家之长于一炉，这里展出了所藏的21通碑刻作品，展示了其书法艺术风采，尤以《晋公千古一快》草书精品最为传神。一代才子郭沫若观赏后赞叹不已，留言：“傅青主书，豪迈不羁，脱略蹊径，晚为此作，真可谓志在千里。”

　　楷书联：“性定会心自远，身闲乐事偏多”。

草书《楼烦河滨》诗：“桦树杄松玫瑰花，连山带水带云霞。幽人一杖遲遲度，惊起摩霄雁字斜。”

草书杜甫的《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诗：“不识南塘路，今知第五桥。名园依绿水，野竹上青霄。谷口旧相识，濠梁同见招。平生为幽兴，未惜马蹄遥。鸥侣社词兄 山”

　　楷书联：“竹雨松风琴韵，茶烟梧月书声”。这是有“晋魂”之誉的傅山先生给自己书斋自题的一副对联，极静极远地牵引人的神思。“竹雨、松风、琴韵、茶烟、梧月、书声”，普通而又简单的六个事物在这里是文人雅士长伴的“良友”，当然也是作者所好。此联从小处落笔，以小见大，巧妙地将六个本该是孤单的简约词组，组合出一幅清淡高雅的意象图。这是作者安详惬意隐逸生活的生动写照，又似一幅素描风景画作，潇潇竹雨，阵阵松风，在这样的环境中调琴煮茗，读书赏月，的确是无关政治风云而又极具无边风光的雅事。

　　篆书《山赠陈十二首》诗句：“山长宫墙看百官，岩廊高拥不知寒。阎浮金界桃溪好，苜蓿承颜未觉酸。 吾友郑四舜卿，李五都梁致款于山长，更累为斑斓之助，须此醜鸦介（之）口占手信，真不知诗为何法，字为何体，老耄率尔，回看自笑而已 山书”。

草篆《与眉仁夜谈》诗：“何必许家弟，乃云多阅人。长空看高翼，一过即无痕。世庙私王号，尼山自圣尊。唐虞真道士，龙德脱其身。 夜谈三首之一 山”。

　　鼎臣殿南为承颜堂。傅山很崇拜颜体，更多的是崇拜颜真卿的人格，他毕身坚持“以人论书”，前文中唐代崔涂的一首《赤壁怀古》便是一幅颜体味很浓的作品。此堂名“承颜”即传承颜体之意。

　　承颜堂面阔三间，进深四椽，单檐卷棚歇山式悬山顶，四周出廊。飞头万字，椽头灵芝，插飞锦瓦，侧脊绿色荷叶金色莲子装饰，额枋彩绘，雀替粲然，深红明柱。出廊明柱挂黑底金字联“徳崇仁厚行止于理，道法自然艺发乎情”，门额悬黑底金字匾“承颜堂”。堂门紧锁，从窗户可见堂内东山墙悬黑底金字傅山书的“毋不敬”一匾。“毋不敬”出自《礼记·曲礼》，意为要恭敬而谦卑，不能不敬。

如今承颜堂是领导题词、文人留言和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也是园中一座中高档会议室、接待室。

承颜堂后门廊柱也有一联：“高天有爱垂怀万物，大地无私恩养群民”。

　　鼎臣殿与承颜堂间的东西碑廊间筑两展厅。东二厅陈列12通碑石，以草书为主，其中《伏想清和》为临习王羲之的作品，它在傅山书法艺术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标志着他的草书艺术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更高阶段。

西二厅也陈列12通碑石，多为草书作品。傅山作品流传甚广，其中《村晚惊风度》作品现今为美国普林斯敦·妮特·香博埃利特博物馆收藏。

　　过承颜堂为水院。水院当然以水为主，是一泓大清池，中间栏杆雕饰精美的单孔汉白玉石拱桥横跨南北，把大清池对称地一分为二。这座石拱桥也称玉带桥。时已隆冬，清池结冰，周边大小太湖石拱围。我想，洁白无瑕的玉带桥、晶莹剔透的池冰、瘦骨嶙峋坚硬无比的太湖石，不正是傅山先生不畏权贵，无谋玉带，“尚志高风，介然如石”民族气节和文人风骨的真实写照吗？！可见设计者的用心良苦，不，是独具匠心！

见我不断拍照，一位老师傅对我说：“现在是冬天，如果不结冰，桥两旁水池中各有一眼喷泉，花草树木配以喷泉，很是壮观。”

“哦。这大清池有名称吗？” 我问。

“有啊，叫‘得香池`。”看我愕然的样子，他手指东北岸的一通刻石。

哦，原来那边有一通卧石，是傅山先生的大手笔“得造花香”，背面刻“灵草异木”。

汾酒是酒中名品，《汾酒曲》中记载：“申明亭畔新淘井，水重依稀亚蟹黄”。注解说：“申明亭井水绝佳，以之酿酒，斤两独重。”傅山曾为申明亭古井亲笔题写“得造花香”四个大字，说明杏花井泉得天独厚，酿出的美酒如同花香，沁人心脾，“得造花香”即由此得名。

　　水院南端有一门即北园南门。南门两旁各有一碑。 左边一通为行书裴度的《溪居》诗：“门径俯清溪，茅檐古木齐。红尘飘不到，时有水禽啼”，落款为“松侨老人 傅山”

前面碑石中也多有落款“松侨老人”。傅山何故自称“松侨老人”？明朝灭亡后，他的别号中便带有很多的“侨”字，这是因为满人入主中原后，服装、发饰等发生了一系列变化。他认为自己已经无国无家，虽居家乡，如居异域，因此是“太原人作太原侨”，与此同时，他当时居住在太原城东的松庄村，因此便有了“松侨老人”之称。

　　右边一通为傅山书的《丹枫阁记》。

《丹枫阁记》是傅山于顺治十七年（1660）应友人戴廷栻所请，创作的行书法帖，以绢本墨迹传世。起初戴廷栻因梦见穿明服饰者群聚于枫林环绕的楼阁，醒后便筑“丹枫阁”以寄托故国之思，并写了《丹枫阁记》一文，请傅山书写收藏，成为了明末遗民文人精神寄托的象征。傅山写完《丹枫阁记》后又写了跋语（写在正文后补充说明或评介的话），遂成此作。

庚子九月，梦与古冠裳者数人，步屦昭余郭外。忽忽变易，回顾无复平壤，所至崖障合沓，枫林殷积，飞泉乱落其间，如委紫练，侧睇青壁，千仞如削，目致为穷也。其上长松密举，而松末拥一阁，摇摇如一巢焉，颜曰丹枫，非篆非隶，嵌空一窗，亿当阁径，而蛛丝荒织，扃若终古矣。俄尔风水合住，块然偃卧。遂经始阁材，构如其梦。庄生之言曰：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戴生缀之曰：觉苟非觉，梦其奚灵?有大梦而后知其大觉也。闻戴生之言者曰：是犹愁寐语也。是其言也，梦车马而喜，梦酒肉而喜，梦粪秽而喜者，若觉而失之，窈窈焉幸其梦之兆，窃而不敢以为魄祟之颠倒者也。之入也，不可以入鼎彝、藏茶、藏酒，以待人之能入吾梦者。如其人之足梦，即不入吾之梦，吾当入其梦，又安知彼之不梦我之入其梦也。苟精诚之不通，超无有而独存，戴生之梦不复堪此寥廓矣。

昭余戴廷栻记，松侨老人真山书。

枫仲因梦而有阁，因阁而有记，阁肖其梦，记肖其阁，谁实契之，总之皆梦。记成后属老夫书之。老人顾能说梦者也。尝论世间极奇之人、之事、之物、之境、之变化，无过于梦，而文人之笔，即极幽妙幻霍，不能形容万一。然文章妙境亦若梦而不可思议矣，枫仲实甚好文，老夫不能为文，而能为梦。时时与枫仲论文，辄行入梦中，两人 ，随复醒而忘之。我尚记忆一二，枫仲径坐忘不留。此由我是说梦者也，枫仲听梦者也。说梦听梦，大有径庭哉。幸而枫仲忘之，若稍留于心，是老夫引枫仲向黑洞洞地，终无觉时矣。

此作的落款同为“松侨老人”。

《丹枫阁记》字迹娟秀淡雅，气息酣畅，随意洒脱，儒雅遒劲。

午阳驱散了寒冷，坐在廊下小憩，享受着阳光的温暖。一同伴说，欣赏傅山先生的书法作品有个感觉，压抑与豪放、悲壮与洒脱贯穿始终，并且越到晚年越盛。

也确实如此。傅山先生结婚生子在明晚期，尽管内忧外患，但对于民间来说还是比较安稳的。此时正是他“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之时，当然他的文章及书法是热情奔放，格调色彩是明朗轻快的。

但他是个很不幸的人。早年娶万历年间进士张泮的女儿张静君为妻，妻受家庭良好教养，识文达理，聪明贤惠，婚后夫妻感情甚深。不幸在傅山26岁那年（崇祯六年），妻得了重病，一病不起，留下一个仅五岁的稚童傅眉而撒手人寰。张静君的离世，傅山心灵上受到难以愈合的创伤，他誓不再娶，一直生活在对爱妻的深深回忆中，同时，这也是他从医，特别是钻研女科的一个重要动因。而此时社会已暗潮涌动，风雨欲来。

十年后李自成进京明朝灭亡，紧接着清军入关统治中原，一些仁人志士奋起反抗。有人说傅山不与清廷合作，是顽固不化，这话不对。他对明王朝“愚忠”，是因他痛恨清王朝屠城灭文，害怕中原文脉断了根。如此，他义无反顾地担起了作为一个文人的道义。所以，傅山是中原文化的捍卫者、卫道士，是铁骨铮铮的文化人。

当然国难多事之秋，傅山的人生也发生了重大变化。1644年的秋天，他艰难地选择了道教，在寿阳五峰山龙泉池拜道教中颇有名望的还阳子郭静中为师，道号真山，别号朱衣道人，自称丹崖道人，酒肉道人。自此，他以穿朱衣戴黄帽的形象生活于世间。在国变中加入道教，傅山为国家民族的安危进行了不懈的努力，同时对道教道义也进行了研究，成为明清之际著名的道教学者。

清顺治十一年（1654），傅山还因涉嫌与一起被清王朝定性为“叛逆案”的重案有牵连而被捕入狱，度过了一年的牢狱生活。

可以说傅山是在穷愁中著书立说，倒也比较平静地度过了自己的中晚年。但在临终前又经受了一起致命打击——傅眉病故。

爱子傅眉在甲子年（1684）二月九日离世，年仅五十六岁，且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傅眉之死对他是致命打击，在极其痛苦中他写下了《哭子诗》十四章，对爱子的学业作了评价，表达了他的情感，倾吐了他的思念。诗文字字为血泪所凝，句句饱含着亲情，其思想境界达到极致。这篇佳作，也是傅山对自己思想的一个总结，且文笔流畅优美，哲理意蕴深刻。傅眉离世仅四个月后，他也便撒手人寰，终年七十八岁。

所有这些，又怎能不烙印体现凝结于文章中，书法中呢？！文如其人，字如其人啊！

但不管怎么说，透过这些碑刻，还是能感受到体现在傅山先生身上的那种民族气节、民族精神，那种文人风骨，那种文脉。

　　出南门，原来在北、南园间有一条不长但宽阔的东西园路，各有围墙把两园分隔开，且各开其门，园路的西端有出入门，称西门。原来从这里也可进两园，只不过现在此门不开放使用。站园路中间看北园，是一座垂花门，插飞锦瓦，黄色琉璃瓦剪边，正脊处黄色琉璃莲花装饰，绿色琉璃瓦剪边，瑞兽蹲端，额枋彩绘，垂柱肃然，垂珠艳然，额有黑底绿字“道苑”一匾。看南园，是一座卷棚歇山顶垂花门，同是插飞锦瓦，黄色琉璃瓦剪边，侧脊处黄色琉璃莲花装饰，绿色剪边，飞头灵芝，椽头虎眼，层层斗拱且艳然，深红门框，垂珠粲然，额有黑底绿字“联苑”一匾。我似乎明白了：道苑，道家之苑，傅山先生书法之道；联苑，以楹联为主吧。

园路中最具特色的，当属面朝滨河东路西门的那座冲天式牌楼。

这是一座单门双柱双垂柱三楼式冲天牌楼。深红双柱双垂柱顶均有彩色琉璃造型，插飞琉璃瓦覆顶，三脊处鸱吻相向，飞檐翘角，彩色斗拱，双层枋均彩绘以不同图案，双层雀替艳然、垂珠粲然，正面额悬黑底金字“碑林公园”一匾，下额处深红框湛蓝底书金字“华章林艺”，背面额书“超然耸秀”。整座牌楼既雍容典雅庄重大气，又古色古香美轮美奂。

　　南园为“三晋碑林”，藏有碑石196通，以楹联为主，故称“联苑”。其作品凝聚着明清时代书法大师们的人品、书法艺术精华，集中反映与体现了清代，特别是康乾盛世时期的书法演变过程及书法艺术风采与人文精神，可以说是中国书法史上的一个缩影。

　　跟北园庭院殿堂古木参天的肃穆氛围相比，南园便多了不少水榭回廊藤萝竹石的情趣。不过，虽以自然式布局的园林造景法为主，但也有传统的韵味。一进园门，呈现在眼前的同是一泓大清池，一座三曲石桥把池一分为二，不用问，肯定有喷泉，周以太湖石拱围，池的南面是灌木、花草及休闲性物件点缀的开阔地，而陈展的碑廊依东西两边从北到南铺展开来。

池岸东北角有一通石刻“永锡难老”，还以为是傅山的字，细看落款是“徵明”二字，原来这是明代文徵明的手迹。文徵明（1470—1559），名壁，字徵明，号衡山，自号衡山居士，今江苏苏州人，明代著名画家、书法家、文学家、诗人。

　　我们还是选择从东开始游览。

清李庚芸的隶书：“字云烟霞，文悬日月；心贞筠箭，德润珪璋。”

清蒯关保的隶书：“夜静斗横谈剑处，春深花绕读书庐。”

清金农的隶书：“异书自得作者意，长剑不借时人看。”

清赵之琛的隶书：“方寸自有乐地，平生意在不多。”

清蒋溥的隶书：“四圃黛色檐头出，一阵花香竹里来。”

清方镐的篆书：“草塌心闲麻缕逢春自然暖，瓦盆饭饱菜根放箸有余香。”

清王文治的行楷：“游心时在诗书圃，入世常参欢喜禅。”

清翁同龢的行楷：“凭陵河岳才无敌，小巧园林坐尽宽。”

翁同龢是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政治家、书法家、收藏家。生于1830年，江苏常熟人，咸丰六年（1856）状元及第，此后历任于咸丰、同治、光绪三朝，为晚清重臣，去世于光绪三十年（1904）。他擅长诗文和书画，尤其在书法上有很高造诣，有“同治、光绪间推为天下第一”之誉。

　　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的行书《送小山李先书生归蓬莱》：“蚤年结社蓬莱下，塞上重逢各二毛。天与龙蛇开笔阵，地分貔虎愧戎韬。郊原酒尽雨声细，岛屿人归海气高。丛桂芳时应入越，扁舟随处任君豪。 隆庆庚午夏六月孟诸子戚继光书于蓟东之莲甓斋。”文、书俱佳，字里行间仿佛可见一代名将豪气冲天的英姿。

明徐渭草书杜甫的《院中晚晴怀西郭茅舍》：“幕府秋风日夜清，澹云疏雨过高城。叶心朱实看时落，阶面青苔先自生。复有楼台衔暮景，不劳钟鼓报新晴。浣花溪里花饶笑，肯信吾兼吏隐名。”

明代大家徐渭天纵英才，狂狷不羁。他的书法作品傲然独立，字如其人，大幅狂草，气势磅礴，与北园傅山草书遥相呼应。

　　

清郑板桥的隶书：“墨兰数枝宣德纸，苦茗一杯成化窑。”

清丁宝桢楷书：“观其为文，不随时趣；与之定事，大有古风。”

郑板桥（1693—1766），原名郑燮，字克柔，号现庵，又号板桥，人称板桥先生，江苏兴化人，清代著名书画家、文学家。康熙秀才，雍正十年举人，乾隆元年进士，官至县令，政绩显著，后客居扬州，以卖画为生，为“扬州八怪”重要代表人物。它擅长画竹、兰、石、松、菊等，而画兰、竹五十年，成就最为突出，其诗、书、画堪称“三绝”。

丁宝桢（1820—1866），晚清大臣，盐业改革者，咸丰三年进士，慈禧曾为之写了一幅字“国之宝祯”。以为丁宝桢与曾任山西省布政使、巡抚的丁保铨（荃）是兄弟关系，后来一查，并无关系。

　　东碑廊的尽头是一座单檐卷棚顶四角亭，亭额有一黑底绿字“馨静”匾，亭内置方形柱，四面均为篆书碑刻。清庄乘黄的篆书：“襄义誓赋德，率道实唯寅。”清张崇懿的篆书：“窗含竹色清如许，人比梅花瘦几分。”清吴咨的篆书：“左图右书，开卷有益；模山范水，闭户自精。”清王尔度的篆书：“过眼云烟金石录，赏心风雨竹梧阴。”

　　园西靠北为“傅山书画院”，紧靠过来还是碑廊。

清林则徐的行楷：“朗月照人，如鉴临水；时雨润物，自叶流根。”；行书：“念非善莫举，人非善莫与，事非见莫说，物非义莫取，健时作病时想，可以得身，裕时作乏时想，可以守家。”

清祁寯藻的行楷：“气得神仙迴，情依节制尊。”

清陈宝琛的行楷：“应须江海寄旷快，自有豪俊相追攀。”

林则徐（1785—1850），福建侯官县人，清代后期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民族英雄。嘉庆九年中举，嘉庆十六年进士，虎门销烟一举成名。林则徐的书法以刚劲挺拔、正气凛然为核心，融合唐楷的严谨与魏晋的灵动飘逸自成一家。

祁寯藻（1793—1866），山西寿阳人，清朝中后期重臣，诗人、学者、书法家，为嘉庆十九年进士。他横亘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代，为官五十余年，担任过道光、咸丰、同治三位皇帝的老师，有“四朝文臣”“三代帝师”“寿阳相国”之称。

陈宝琛（1848—1935），晚清大臣、学者，曾担任末代皇帝溥仪帝师。他诗书画兼长，诗宗宋人，为“同光体”诗坛领袖；书法学黄庭坚，瘦硬遒劲；工画松，喜存古印，富藏书。

　　园西南端有一座四角攒尖顶碑亭，插飞锦瓦，黄色琉璃瓦剪边装饰，正面额处悬一黑底绿字“唐碑亭”匾，因亭中立有一通唐太宗李世民亲撰书的《晋祠之铭并序》而得名。

“晋祠之铭并序·御制·御书 夫兴邦建国资懿亲以化辅……”碑文内容位赞美晋祠的山光水色，歌颂唐叔虞兴邦建国的德政，感谢唐叔虞的神恩佑护，宣扬唐王朝的文治武功，祈求唐王朝千秋永固。碑文风格雄奇，飞逸飘洒，颇有王羲之风格，开中国古代行书刻碑之先河。

　　回首南园，蕴含修身、悟道、娱情、劝学等内容，融入或古朴，或飘逸，或劲爽，或小家碧玉，或豪气冲天的真草隶篆之中，让我们不能不惊叹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也不能不惊叹中华文脉的源远流长。徜徉其间，领略雅致的文辞，欣赏精绝的书法，在颐神养性的同时，让人涤荡心灵，对我们的传统文化更增多了尊崇与敬畏。

拍照景物间，一位老师傅对我说：“再过四个月来，这里就更好了。”“是的。现在就已很好，等春暖花开草木茂盛之时，这里会更好！”我明白老师傅的意思，随和道。其实，碑林公园所蕴含的文化含量，远胜过繁花似锦醉人眼的风物。抑或是朝廷官员的踌躇满志、归隐桃源的闲情逸致，抑或是文人雅士的风花雪月琴棋书画、钟情山水托物咏志，抑或是芸芸众生的家国情怀壮志未酬、悲欢离合情不能已，都是对中国浓浓传统文化的注脚与诠释，他（它）们更凝结又传承着几千年的中华文脉。

　　临了，我再一次登上滨河东路的高架桥看全园：石山双亭，池潭玉桥，碑亭长廊，厅楼殿堂，抑或是卷棚顶与歇山顶、硬山顶与悬山顶，既错落有致，又交相呼应，尽显园林特色。而或登于假山顶端，或立于草丛之中，或静伫于碑廊间，或倚于长廊两侧，或负于龟石之上，摹勒刊刻着傅山先生和明清时期书法大家的碑刻作品，高低错落，掩映成趣，在阳光映射下熠熠生辉，闪烁着文化的光芒，散发着无穷无尽的文化魅力。

不经意间滋生出一个意念：碑石不朽，文脉永固！

202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