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与喜欢（一）

独钓寒江雪

习惯与喜欢 　　昏黄的灯光在小酒馆里投下温暖的光晕，木质吧台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他和她还是在常坐的位置——吧台右侧靠角落的两个高脚凳，这一年里，她每周五晚上九点必来这里。 “老样子？”他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尽管知道答案。 “威士忌，加冰。”她熟练地回答，视线落在酒架上那些闪着琥珀光泽的酒瓶上。 “你每次来都点一样的酒，是真的喜欢威士忌，还是习惯了它的味道？”他挑眉问道。 她停下动作，眼神若有所思：“好问题，也许只是习惯了，就像我的工作，每天处理同样的数据，写同样的报告格式，参加同样的会议----我不讨厌它，但也谈不上很喜欢。” “这让我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的老布。”他靠在吧台上，手指轻轻转动着空酒杯，“他在监狱里待了五十年，习惯了那里的生活，以至于获得自由后反而不知所措，最终选择了结束生命。” 她呡了一口刚送来的威士忌，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是因为酒的辛辣还是他的话。“你是说我像监狱里的囚犯？”她问。 “不，”他摆摆手，“我是说我们都有各自的‘肖申克’。宫崎骏也说过他并不是很喜欢动画，坚持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有时候，坚持了你最不想干的事情之后，便可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所以他还是在动画领域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你是想说，有些事我们坚持做，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习惯了坚持？”她的眼神在昏黄灯光下亮了起来。 “就像是习惯了某种强迫症似的自虐。”他略显玩味用一丝随意自嘲的口吻在掩饰着认真，“就像你习惯了每周五晚上九点来这里，习惯了威士忌加冰，习惯在工作中享受乐趣---你就那么喜欢工作?”他像是在调侃。 “工作是生活的物质基础，不喜欢又能怎样?”她苦笑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总是用玩世不恭的态度讨论最深刻的话题，就像上次我说你复杂，你说自己只是习惯了用复杂的方式保护简单的内核。” 他笑了，这次没有掩饰。“你说我看书、独处、写作、运动、旅行什么都兼顾，又什么都不耽误，像个复杂的谜，而你呢，你说自己很简单，工作已经让自己绷得很紧了，所以每周五下班后不回家总要来喝酒放松一下，但也不是真喜欢，只是习惯了选择这种方式。” “我确实这么说过。”她承认，向酒保示意再来一杯。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他明知故问。 “你说放松有许多种，我只是选择了最简单的一种，你让我试着找到其它放松的方式，等到某一天身体不允许喝酒了，可以有其它的方式来马上替代喝酒从而继续享受放松，享受生活。”她复述着，几乎一字不差。 “享受生活就是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不必以别人的眼光衡量，你习惯用酒精放松，我习惯用文字和思考面对，没有哪种更高级，只是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取悦自己。”他补充道，看着她接过第二杯酒。 她若有所思地转动着酒杯，冰块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是，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只有习惯，那该怎么办？” “那就从改变一个小习惯开始，”他建议道，“比如今天不喝威士忌，试试啤酒。” 她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下次吧，今天已经喝了一半了。” 他们好像都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同时笑了起来。 这就是习惯的力量——即使意识到它的存在，改变仍然需要勇气和时间。 “你知道吗？”她的脸颊因酒精泛起淡淡的红晕，“也许习惯和喜欢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就像我对威士忌，开始时确实不喜欢它的灼烧感，但习惯了以后，反而能从辛辣中品出层次。” “就像你现在对工作的态度？”他小口啜饮着自己的啤酒转头问。 “也许，”她点点头，一缕长发随着滑落到额前，“虽然称不上喜欢，但是看到组里的那些小年轻人随时跟我请教，对我的关心，表达的谢意，让我有一种满足感与被需要感，所以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一直这么坚持下去，也许有一天会发现其中的喜欢之处，或者，至少找到它的意义，让习惯变得有价值。”她翻出手机中的聊天记录放在他的面前。 “或者，”他瞄了一眼她的手机谨慎地说，并且注意着她的反应，“如果你真的发现这确实只是习惯，是这种被需要感让你感受到这种习惯的价值，然后是否还有勇气去寻找真正喜欢的东西？” “那也得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种习惯，对吧？”她眼神坚定而明亮，“是这个习惯让你感到束缚还是安心，如果感到束缚，也许就该改变了，如果感到安心，那习惯可能就是喜欢的另一种形式了。”她喝了一大口酒把杯子擎在手里看着他认真地说。 夜色渐沉，酒馆里的客人也所剩无几，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快到了她习惯性离开的时间——十一点。 “下周还来吗？”他问，虽然知道答案。 “当然，”她试着想站起来，但是身体晃了一下又坐下，“不过也许我会遵从你的提议而尝试不同的酒。” “也许我会晚五分钟到。”看着她略带酒意，他有点幸灾乐祸地戏谑，但还是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 她温柔地笑了笑，指尖沿着玻璃杯壁滑下，留下淡淡的水痕。“那你呢?每周五在这里和我喝酒聊天，是习惯还是喜欢？”她一半认真一半打趣。 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一丝暧昧。他没有正面回答，索性接受她的调侃。接下来爽朗地笑了笑，用一句看似含糊的话迅速筑起适当的边界。“因为喜欢所以才习惯，习惯久了就会喜欢----所以你看习惯只是个中性词，它可以变成喜欢，也可以变成桎梏，就像你说你习惯了在爱人面前撒娇，缠着要所谓的爱，以为这就是真心。” “狡猾！不过你觉得这样的爱卑微吗？”她直视他的眼睛，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避开她的视线，指向酒馆里另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爱如果需要缠着要，那可能不是爱，而是依赖，习惯性的依赖，因为你缺乏安全感，想通过‘要’来证明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重要性，但是你得知道，你‘要’是因为你缺，对方是否会给你，首先他得有，并且愿意给，而聪明的人会让对方主动奉上。” “你是说我是个笨女人?”她疑惑地问。 “你是个小女人。”他依然调笑。 她眼神里带一丝嗔怪斜睨了他一眼：“女人心里都藏着一个小女人。”然后一口喝完杯里酒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帮她移开身后的凳子。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酒意中显得格外清澈。“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所以用不在乎来掩藏自己的细腻。” 他没有回答，只是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她消失在夜色中后，他独自坐了一会儿，酒保走过来开始擦拭他面前的吧台。 　　“还是老样子，下周五晚上？”酒保问道，手中却不停。 他顿了顿，看着杯中剩余的啤酒泡沫说：“也许下次会有变化。” 酒保笑了，是那种理解的笑容。“很多人都是这样，习惯了一个位置，一种酒，一种生活，改变很难，哪怕只是很小的改变。” “你觉得习惯和喜欢有什么区别？”他很意外自己竟然会问一个陌生人这样的问题。 酒保停下手中的动作，思考了片刻。“我开这家酒馆二十年了，开始是喜欢调酒，后来成了习惯，但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习惯了，才发现其中的喜欢。”他指了指墙上的老照片，“你看这些常客，有些人来了十几年，每周同样的时间，点同样的酒，是喜欢这里，还是习惯了这里？可能两者都有，也许在无数次习惯中，有些习惯最终会变成真正的喜欢，也许喜欢本身就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的习惯。”酒保眼睛闪烁着人生经验赋予的智慧。 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感觉酒保的话在她离开后填补了某种空缺，他朝酒保礼貌地点点头：“谢谢！我想我该试试走另一条路回家了。” 推开门，凉风让他清醒了几分，他选择了平时不走的那条小巷，但却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两只蜷缩在纸箱里的猫，一对在长椅上分享耳机听歌的情侣，还有一家亮着灯的旧书店。他推开书店的门，在书架上挑选了一本海洋生物方面的书---一个他从未涉足的领域。 快回到家时，他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的消息：“路过便利店，买了奶茶而不是啤酒，小小的改变。” 他笑了，回复道：“我走了不同的路，买了一本关于鱼的书。” “下次告诉我鱼的故事。”她回复，加上一个微笑的表情。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楼上零星的灯光。他决定回家后泡一杯咖啡，而不是惯常的普洱，然后翻开刚买的这本书，让陌生的知识像潮水般涌来。此刻，改变已经从最微小的习惯开始了。习惯和喜欢，也许真的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而今晚的改变，无论多么微小，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已经开始扩散。而又有谁知道这些微小改变的尽头，会有怎样意想不到的风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