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断舍离

护花使者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发出那条婉拒的微信时,我正坐在阳台的旧藤椅里。拇指轻轻一点,屏幕暗下去,像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没有编造复杂的理由,只温和地写着“今日有些私事,你们尽兴”。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一寸一寸,缓慢地、庄严地挪过那盆茉莉新抽的嫩绿枝芽。我知道,那边的饭局依旧会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少我一个,话题的水面或许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不会有。而这头,我守着这一小片阳光,心里满盈着的,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清凌凌的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终于不必再赴那些“不得不”的约了。这念头浮起来,没有激昂,只是一种深水沉淀后的澄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前可不是这样。人生的戏台熙熙攘攘,我们都被分派了角色,戴稳了面具。我清晰地记得那些时刻:在某个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空调嘶嘶地吐着冷气。对面的人,用一种包裹着蜜糖的腔调,慢条斯理地陈述着分明站不住脚的主张。我心底里有一万句锋利的话,奔涌到喉头,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最后吐出来的,是经过严密修辞的、温度适中的赞同,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脸上的肌肉调动起来,堆出一个恰如其分的笑,眼睛也配合着弯成妥帖的弧度。那时,我感到自己的灵魂悄悄退后了一步,冷眼旁观着那个熟练应酬的躯壳。茶水间里,不得不加入某场由某人主导的、充斥浮泛夸赞与隐秘机锋的闲谈,每一声附和都像在磨损着自己内里某种珍贵的东西。还有那些为着“人情”,为着“关系”,为着种种无法言明的“大局”而硬着头皮出席的饭局。酒是热的,话是烫的,心却像搁在冰水里。回来的路上,霓虹灯光流溢成模糊的河,胃里沉甸甸的,不只是食物,更多的是那种挥之不尽的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我常想,人与人之间,究竟结着一张多么坚韧而又黏稠的网。我们困守其中,左冲右突,耗尽气力去维持一种体面的平衡,唯恐一步行差踏错,便引来莫测的震荡。喜欢与厌恶,成了最不值钱的私人情绪,必须妥帖地收纳起来,锁进不见光的角落。我们笑脸迎向的,或许正是心底厌烦的;我们温言合作的,或许正是理念相悖的。大半生光阴,竟如涉过一片巨大的、温吞的泥淖,举步维艰,而鞋袜里早已灌满了冰冷的、不情愿的泥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这一切都戛然而止。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潮水般,安静地、彻底地退去了。退休递过来的,是一把无形的、却无比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那些由“责任”、“生计”、“人情世故”纺成的、勒得人喘不过气的丝线,应声而断。世界忽然变得无比简明,简明到只剩下“我愿”与“我不愿”两个清晰的刻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终于可以行使这至高无上的权利——对不喜欢的人与事,温和而坚定地转过身去。这“转身”,并非负气的决裂,亦非清高的孤傲,它更像一种疲惫旅人终得归家后,轻轻闩上门扉的自然动作。门外车马喧嚣,门内炉火安然。我不必再为拒绝一个价值观相左的邀约而心怀愧疚,不必再为避开一段消耗能量的闲谈而寻找借口。我的时间,忽然从公共的、被切割分派的资产,变回了纯粹私有的、可以随意挥霍或是细细品味的财富。用它来发呆,来看云,来侍弄一株沉默的花,来重读一本年轻时囫囵吞下的经典,在页边空白处,随心所欲地写上任何不成体系的感想,甚至只是一个墨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才惊觉,真正的自由,原来并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是拥有“不想去哪里就可以不去”的底气与安宁。社交的断舍离,舍弃的不仅是那些恼人的人与事,更是那个被迫圆融、时刻紧绷的旧我。我像一棵终于被移栽到合适土壤里的老树,能依着自己的节律,舒展每一根曾经蜷缩的根须,呼吸每一口不带压抑的空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夕阳的余晖,给茉莉的叶子镶上了一道极细的金边。晚风起来了,带着楼下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凉丝丝地拂在脸上。屋里电话响过两声,又归于寂静。我没有起身去接听的念头。我知道,那或许又是一个“不得不”的开端,但如今,它已与我无关了。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看那天光,如何一寸一寸地,温柔地,沉入无边的、沉默的夜色里去。心里那片清凌凌的静,愈发宽广,也愈发深邃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