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黄昏是慢慢浸下来的。先是远山的轮廓软了,像被水化开的黛青颜料,接着是湖面,粼粼的碎金暗下去,成了沉郁的紫。我们的船,便在这紫霭里,滑进一片凹进山影的水湾。桨声停了,船身微微一荡,碰着岸,是极轻微的一声“咚”,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泸沽湖的夏夜,便这样完整地、带着些许凉意地,包裹了我们。</p>
<p class="ql-block">泊稳了,世界才从行旅的匆遽里沉淀下来。岸上木楞房的灯火疏疏地亮起,黄晕晕的,不亮,却暖,像倦了的眼睛。人语声隔了水传来,也模糊了,成了这寂静底子上一些温软的缀饰。抬头的一瞬,心忽然被什么攫住——天上的星,竟是这样的多,这样的近!在城市里被灯火漂白、被楼宇割碎的天空,在这里痊愈了,丰满了。银河斜斜地淌过,不是“疑是”银汉,那分明就是一条微光浩瀚的、牛奶铺就的大河,从不可知的太古流来,又要流到不可知的永恒里去。每一颗星子都钉在丝绒般的夜幕上,钉得那么牢,那么认真,仿佛它们才是这天地间最不容置疑的存在。你盯着一颗看久了,便觉得那清冷的光,不是洒下来的,倒像是自己心里有什么明澈的东西,被它勾了去,袅袅地升上去了。</p> <p class="ql-block">静,才是在这星辉与灯火之外,更庞大的存在。那不是空虚的死寂,是一种饱满的、有质感的静。湖水在舷边极缓地起伏,发出极细微的“舔”的声音,像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哗啦”一声,银亮的一闪,反而将那静衬得更深、更圆融了。远处似乎有隐约的歌声,是摩梭人的“阿哈巴拉”调吧?听不真切,只余几个婉转的音符,水草似的,在湿润的空气里飘着,旋即又被静吞没了。这静是有重量的,压在你的肩上,又清清凉凉地,沁到你的肺腑里去;它又是有边际的,仿佛以我们的船为圆心,向四周的群山、向整个泸沽湖无边地弥散开去。</p>
<p class="ql-block">正出神间,东面的山峦背后,渗出了一点异样的清辉。那光起初是怯生生的,淡得如同一个意念。可这意念顽强起来,渐渐明朗,将那一角天空染成了蟹壳青。云翳先是镶上极细的银边,继而便通体透亮了。终于,一轮皓月,满满地、毫不吝啬地,从山脊后涌了出来。不是“吐”,也不是“跃”,就是那样雍容地、不可阻挡地“涌”出。月轮大得惊人,也低得惊人,仿佛你划船过去,便能驶入那清光里。月光一照,世界顿时改换了材质。湖水不再是墨玉,而成了一整块微微颤动的、碾得极匀的银箔。岸边的树,山上的石,都失去了各自的棱角与色彩,只剩下黑与白分明的剪影,贴在发亮的天幕上,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木刻。我们的船,连同船上的人影,也落在这银箔上,成了画中沉默的一部分。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冷的、甜丝丝的气息,是月光,是水汽,还是岸边不知名野花的梦呓?分不清了。</p> <p class="ql-block">夜更深,露水下来,在船舷上凝成一颗颗圆润的珠子。空气里那点微茫的暖意也褪尽了,只剩下月光那清澈的寒。我们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星子似乎更密了,月光似乎更醇了,而那无边无际的静,仿佛有了脉搏,一下,一下,应和着湖水的微澜,也仿佛应和着时光深处某种缓慢的节律。</p>
<p class="ql-block">起锚时,东方的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月光与星辉悄然退隐,像一场盛大的戏剧落下帷幕。湖面升起了乳白色的晨雾,我们昨夜泊船的那片水湾,连同那山,那树,都渐渐隐入了一片空濛之中。</p>
<p class="ql-block">船离岸,向着来路驶去。我将那枚浸透了星月与静默的、凉润的夏夜,如一枚透明的蚌壳,合在心里。知道有些地方,你只需泊一夜,便足以反刍一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