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军文帖(二十七)

初心依然

雪 访 老 营

2026年公历新年前一日，关中道大雪连下一日一夜。虽属岁首初雪，于我而言，却是满心珍视的吉祥。元月二日，我踏雪赴潼关访友，特意绕道，重访这片魂牵梦萦的老营区。

雪落营区，素白漫染。团部往二营的路旁，方山寺静静伫立，石碑上红漆题写的“方山寺”三字，在皑皑白雪映衬下愈发醒目。这座华阴市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明正德元年（1506年），文革初期佛庙尽毁，仅留断壁残垣。因此我们在部队时，如今庙宇所在之处仅有两三户人家，大多数战友并不知晓此处曾有古寺，更不知其这般渊源。如今的方山寺，经2006年陕西省民族宗教事务局批准重建，2012年6月成为华阴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寺庙住持宽度法师将原有土木结构升级为钢筋混凝土建筑，同年7月立碑为证。彼时庙宇仅前门留存原貌，如今后方院落新添了一两座殿宇，古意中多了几分新生气象。雪落古寺，石阶覆白，竹影轻摇，静谧里藏着庄严，似在低声诉说岁月更迭，絮叨古老与新生的羁绊。

忆昔当年，团部通往二营的路，全被茂竹簇拥。这片竹林连带周边散落的孤竹约有百亩，其缘起并无史志可稽，亦无实证可考，想来该是方山寺数百年沧桑岁月中，某位高僧住持怀着禅心亲手栽种。佛家向来有"依竹建舍、临竹修行"的传统，这满坡翠竹恰是古寺独蕴的风水灵秀，竹风叠翠间凝就一方钟灵之气，育就这关中道上罕见的葱茏景致，为我们的营盘添了满院祥瑞。方山峪里截流的清澈河水顺着石渠潺潺流淌，水声缠上竹叶摩挲的细碎声响，为满眼苍翠谱就独有的乐章。春来竹笋破泥而出，夏盛竹影筛落碎金，秋深竹叶纷扬如画，冬至雪落更具风情。那时的雪，也这般厚重，却总被密实的竹枝轻托，凝成亮晶晶的冰凌，垂挂在青竹梢头。我与战友裹紧军大衣踏雪同行，雪粒簌簌落进领口，我们笑嗔竹林调皮，转头便折一枝带雪竹枝作杖，把并肩的脚印，深深浅浅留在未融的雪径上。

后来，我告别营区，赴学谋生，辗转多处任职，那片竹林便藏进了记忆深处。时隔多年首归故地，路旁竹影已然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粗壮的核桃树枝干，更被玉米地的浓绿彻底淹没。往后每一次归来，我都立在空荡的路上，朝着方山寺的方向怔怔发呆，总以为那水竹共生的景致，已被时光冲散，不知去向何方。

此番踏雪营区，恰逢部队收回土地筹建步车训练场地，却意外得见惊喜。雪地里，砍去的核桃树南侧、方山寺对面、营部正西方向，那片竹林竟真切重现了。“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大雪沉沉压弯竹枝，将其压成柔韧的弧线，雪衬竹身，翠绿愈发清亮，宛如素白宣纸上一笔永不褪色的青痕。问过当地百姓才知，这片翠竹从未消失，只是面积大幅缩减，春秋夏三季被周遭草木遮掩，我往日来访总不逢时，才错以为它早已绝迹。

风掠竹梢，卷着细碎雪沫纷飞，当年的欢声笑语，似从竹影里、雪幕中、方山峪的河故道间，一并飘回眼前。我立在雪中与竹林相望，恍若与20岁时的自己重逢。竹影摇曳，落雪沾肩，忽有顿悟：有些绿，雪压不灭；有些情，岁月难散。望着这片苍绿，往昔与战友在竹林间嬉笑打闹的光景历历在目，那一刻，当年的魂，寻着雪迹，顺着眼帘点点滴滴悄然潜入思绪。

雪后尚阴，却天地清澈，旧营房覆着一层素白薄纱，四下静得能听见雪粒滑落的轻响。通往营部的小路口，一枝覆雪枯枝上，孤零零立着一只杜鹃。它敛着羽毛，清寂的身影映在灰白天幕下，将整座营区的静谧凝于一处。我驻足凝望，它亦静立不动，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天地间只剩我与它，共享这片被白雪洗净的清宁。这杜鹃，宛若从古诗里翩然而至，落于雪枝，为沉寂的营区添了几分悠远诗情。

前日那场雪定是极大，鹅毛般漫空飞舞，把眼前的四连窑洞装点得恍若隔世遗痕。数十年光阴流转，窑洞顶的填土之上，竟悄然生了几株圆柏。这圆柏本是耐得岁月的树种，竟能在贫瘠土中扎根，以不屈身姿为荒凉窑洞缀上一抹倔强的苍翠。我立于雪中，对着满是时光褶皱的窑洞静静凝望，它默然伫立，却似以风为语，诉说着当年的驻守时光。望着圆柏忽生遐想，许是当年驻守时，某位战友无意间将山间柏籽抛于窑顶，才得今日这般苍劲景致。一场无心善举，历经数十载沉淀，化作眼前风光，惹人心生追忆，漫涌遐思。

雪落枝头，覆了窑砖，我与窑洞、与雪中圆柏，共成一幅静穆的画。画里时光缓缓流淌，我与过往岁月、与天地自然，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雪落旧营，恍然间，念及我与曾经的战友们已满头白发。

寒风刺骨，呼出的热气转瞬凝成白雾。四连的残窑，像一位佝偻的老者，静静守着向东延伸的旧营路。五连、二机连、六连、二炮连，那些曾回荡着号角声、欢笑声的营盘，如今只剩雪野里模糊的土丘起伏。前些年，六连窑洞还留着断壁残垣，如岁月未愈的伤疤；而今这场大雪厚若棉被，将所有旧迹严严实实捂藏，连一丝半缕老连队的影子都再难寻觅。

雪色纯粹得晃眼，白里浸着几分苍凉。我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伫立在老营区旧址上，秦岭北麓的山风吹过，卷走了当年的人声马嘶，只余株株枯草从雪里探出细枝，似在浅浅勾勒往昔的轮廓。这般雪景，与当年营区里的雪截然不同。那时的雪是暖的：战士们在窑洞前堆雪人、打雪仗，在训练场手握钢枪匍匐前行，炊事班的炊烟裹着饭菜香，从雪缝里钻出来，漫过营区的每一个角落。雪地里的脚印密密麻麻，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从未有过冷清。哪像如今，这雪白得清冷，仿佛连记忆里的温度都被冻得凝住。

心里话，我偏偏是慕着这场雪而来，想多拍几张照片，把这雪覆老营的模样传给天各一方的老战友。“光阴流尽弟兄在，不忘今生战友情” ，我深爱这雪覆残墙的静，爱这荒草枯枝的韧，更爱雪层之下藏着的那些并肩岁月。我想，我的老战友们，定也与我一般心境。

弯腰掬起一捧雪，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这雪是时光的信使，虽掩埋了营区旧址，却盖不住心底翻涌的念想。老营区的雪，从前暖在朝夕相伴的烟火里，如今冷在人去营空的寂静里，可在我心头，自始至终都是热的。我深知，这白雪之下埋着的，从不是荒凉，而是我们滚烫的青春，是刻在骨血里、永远舍不得的军魂。

作者: 孙西军

时间: 2026.1.3.



雪景(左上)

窑洞顶生长的圆柏(右)

高机连窑洞(左下)

　　原来的团部大操场将被现在换防的部队改建为步车训练场地

 作者与当地老百姓谝闲传，忆当年，随录视频



上图为 2019.05. 二机连战友西安聚会时重返老营区在四连旧窑洞前留影



上图为 2019.05.

二机连战友西安聚会时

重返老连队旧趾留影



编辑 初心依然

稿源 孙西军

时间 2026.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