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坐标开元寺

尹新秋

不要说庙宇都差不多:无非是山门，钟鼓楼，大雄宝殿，藏经阁，加上方丈室，斋堂，罗汉堂……泉州的开元寺，却很不一样。

寺院中轴线上，拜庭和大雄宝殿两边，东西两条长廊从天王殿延伸到甘露戒坛，将核心建筑连成一个整体。大理石制成廊柱，红砖砌成拱门，石条铺成走道。不设曲栏横槛，廊柱排列出通透空灵。斗拱飞檐，雕梁画栋，给人一种皇家园林的错觉。用长廊连接院落的寺庙也见过，像五台山的殊像寺，北京的雍和宫，但总嫌突出神圣感时附带了压抑。开元寺的长廊，没那么高，比它们都宽，营造宗教氛围时，照顾到了俗众的日常审美。阳光从檐口斜照进来，日影移动着树影，光影斑驳成诗。梁架的朱颜与廊柱的洁白阶边的绿色相映成画。清风送来花香，鸣禽呼应着梵音屠唱。漫步其间，心可以清，可以静，仿佛一下就超然尘外。

但长廊不会喧宾夺主，作为通道，它是一种引领的佛语。一边是红墙院落，一边是绿荫拜庭，古榕参天，假山湖石寓目，桑莲法界与桑生白莲的传说，以及宝箧印经塔、窣堵波式塔、印度教石柱等外来元素，或望或想，瞻观体悟，长廊都做了关联。

白居易《南龙兴寺残雪》：“南龙兴寺春晴后，缓步徐吟绕四廊。”回廊在唐代寺庙中应用广泛。开元寺的长廊，正是唐韵唐风。开元寺始建于唐垂拱二年（公元686元），初名莲花寺，唐开元二十六年唐玄宗下令改为现名。

开元寺最有辨识度也最为人所称道的，当然是东西两廊回护的东西双塔。东塔叫“镇国塔”，高48.27米，始建于唐咸通六年（公元865年）；西塔为“仁寿塔”，高45.06米，始建于五代梁贞明二年（公元916年）。初为木塔，南宋时改为现存的石塔。东、西两塔是中国最高也是最大的一对石塔。

双塔相距200米，与大雄宝殿形成品字结构，与红墙飞檐绿树红花构成一种视觉韵律。我从西塔走到东塔，又从东塔折回西塔，几次往返，远观近看。全景，中景，近景，特写，不同景别的照片拍了不少。可惜照片不能像肉眼那样精确“还原”，语言又不能完整准确地传达出肉眼所得之妙。

双塔都是五层八角楼阁结构，全部用花岗岩建造，却精致地模仿了木结构楼阁的细节，像斗拱，檐角，厚重的石材呈现出木构建筑的轻盈与秀美。东塔西塔各有80幅人物浮雕。人物的身份，姿态，衣饰，神情，各不相同，栩栩如生，好像喊一声，都会走下塔来。浮雕中最为“出圈”的，当属西塔四层的猴行者和火龙太子。有学者认为，这是古印度大型叙事诗《罗摩衍那》故事中的核心人物罗摩太子和灵猴哈奴曼。陈寅恪先生曾指出，灵猴哈奴曼是孙悟空的原型。泉州早就给《西游记》埋下了“伏笔”。

东塔（镇国塔）代表东方娑婆世界，强调等级秩序和现实修行，而西塔（仁寿塔）代表西方极乐世界，体现众生平等和彼岸解脱。这在浮雕中也有充分表达:佛传人物，佛教故事与侏儒负塔、民间狮舞等俗世生活交相辉映。东方，西方，佛界，俗世，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石头的肌理中，有海洋的呼吸。

为拍个双塔雄峙的远景，我爬上了金钗巷一家住户的楼顶。高低错落的屋瓦间，东塔西塔巍然挺秀，俯瞰旧构，遥望新楼，指向横翠的连山。如果再高一点，应该看得见大海。但这个高度足够游目骋怀。

泉州在宋元时期作为东方第一大港，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发达的造船技术，成为连接东亚、东南亚、南亚乃至非洲、欧洲的枢纽，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起点城市。如马可波罗所说:“涨潮声里万国商”。海外贸易，引领繁华时也突出了宗教的意义。漂在海上，需要找一块心灵的“陆地”。不管是泉州人，还是八方而来的外国人。“半城烟火半城仙”。泉州抬头是宫，转身是庙。宗教活动场所超过800处。道教，佛教，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以及民间信仰，多元并存。

开元寺成为泉州的文化坐标。不仅是精神上的，楼顶望双塔，能得空间的参照。以双塔以开元寺为圆心，清源山的老子造像，文庙的“万世师表”，天后宫的妈祖，关岳庙鼎盛的香火，承天寺弘一法师的法书，以及花巷粉红色的天主教堂，清净寺颓垣间的伊斯兰立柱，……都能在差不多的半径里进行“连线”。八方辐凑，彼此呼应，成就了一座历史文化名城。

记起有一年在北京开会，泉州电视台家平兄带来一位姓林的同事。小伙子挺拔俊朗，大眼睛，高鼻梁，络腮胡子漂亮，完全是阿拉伯人模样。他说是土生土长的泉州人，只是有阿拉伯血统。泉州的东西方融合，融进了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