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失眠夜,安放透亮人生</p><p class="ql-block">文/杜劲松</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每一次迟到</p><p class="ql-block">都意味着已经约好的</p><p class="ql-block">无法相会。当我一夜不睡</p><p class="ql-block">我的头发将会变灰……</p><p class="ql-block">是的,听着雪在</p><p class="ql-block">窗外的竹林飘落和安息</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我将一直在晃的鹅毛笔</p><p class="ql-block">扶正,而扶正的代价</p><p class="ql-block">也太高了</p><p class="ql-block">没有比一个人</p><p class="ql-block">在空旷的屋子里执笔</p><p class="ql-block">更忧伤的事了</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当你终于又一次完整地</p><p class="ql-block">切开一只蜜柚</p><p class="ql-block">只消一次野蛮剥离</p><p class="ql-block">可食的部分</p><p class="ql-block">探向诱人的成熟</p><p class="ql-block">没有比子夜的锋刀</p><p class="ql-block">更犀利的措词</p><p class="ql-block">4</p><p class="ql-block">最苦痛的纠葛</p><p class="ql-block">在天还没有亮里徘徊</p><p class="ql-block">你每投喂一次饥胃</p><p class="ql-block">就能听见排山倒海的回声</p><p class="ql-block">那是最最真切的存在</p><p class="ql-block">5</p><p class="ql-block">暗夜谁在寄托</p><p class="ql-block">情感的美好,谁就恍然于</p><p class="ql-block">自己悲世的命运。</p><p class="ql-block">如果谁在书册中</p><p class="ql-block">能找回慰藉</p><p class="ql-block">谁碰巧在无比凄凉处</p><p class="ql-block">眼见一粒西柚籽</p><p class="ql-block">死于无寂,像一个人</p><p class="ql-block">无征兆地悄然离世……</p> <p class="ql-block">透亮中的裂隙:论《失眠夜,安放透亮人生》的悖论修辞与存在追问</p><p class="ql-block">杜劲松的《失眠夜,安放透亮人生》以“透亮”为标题核心,却在文本中编织了一张充满悖论的修辞之网。这种“透亮”并非一种澄澈透明的生存状态,而是一种在失眠长夜里被意识强光照亮的、无处遁形的存在困境。诗歌通过五组递进的意象群,层层剥开现代人精神世界中的矛盾与撕裂,最终在“安放”这一看似慰藉的词语下,揭示出生命本质的虚无与荒诞。</p><p class="ql-block">标题自身便构成第一重悖论。“失眠夜”与“安放透亮人生”形成强烈的张力——在无法安睡的混沌时段,如何能安置一种“透亮”的生命状态?这种修辞的悖反预示了全诗的基调:所谓“透亮”并非宁静的澄明,而是一种被失眠强化的、近乎残酷的清醒认知。诗人将这种认知过程具象为“一夜不睡/我的头发将会变灰”,时间的流逝与身体的衰变在无眠中被放大为可感知的在场,而窗外“飘落和安息”的雪则构成反讽性的对照,自然界的静谧与人内心的躁动形成第一层撕裂。</p><p class="ql-block">鹅毛笔的意象将这种悖论推向创作层面。“一直在晃的鹅毛笔”与“扶正”的徒劳努力,揭示出书写行为本身的内在矛盾。在空旷屋子的孤独中,“扶正”这一动作既是物理的也是隐喻的——试图在动荡世界中建立秩序,在虚无中锚定意义。然而“代价也太高了”的叹息,暗指这种对确定性的追求反而加剧了存在的“忧伤”。这是第二重悖论:越是努力为人生赋予形式(执笔书写),越是清醒地意识到形式背后的虚空。</p><p class="ql-block">蜜柚的解剖场景是全诗最锋利的悖论呈现。“完整地切开”与“野蛮剥离”构成行为上的矛盾,指向认知的残酷本质:要抵达内核的“成熟”与甜蜜,必须通过暴力的解构。诗人将“子夜的锋刀”喻为“最犀利的措词”,这暗示了语言/认知行为本身的暴力性——理解即是解剖,洞察即是伤害。蜜柚作为被剖析的客体,也成为主体自身的隐喻:我们在剖析世界的同时也在解剖自己。</p><p class="ql-block">排山倒海的“回声”与“最最真切的存在”构成声音层面的悖论。在失眠的绝对寂静中,身体内部的生理声响(饥胃的呼唤)被放大为存在主义的雷鸣。这种由内而外的“回声”不是外在世界的反馈,而是自我指涉的循环印证——主体在虚无中制造声响以确证自身,然而这种确证恰如空谷回音,越是响亮越是凸显空洞的本质。诗人巧妙地将生理需求(投喂饥胃)升华为形而上的饥饿,存在成为需要不断被“投喂”证明的匮乏状态。</p><p class="ql-block">最终的悖论在“慰藉”与“凄凉”的辩证中抵达高潮。西柚籽“死于无寂”的意象浓缩了全诗的核心洞察:那颗在蜜柚内部被发现的籽粒,经历了“野蛮剥离”的暴力后,并未获得新生,而是在绝对的寂静中消逝。它的死亡不是轰轰烈烈的终结,而是“无征兆地悄然离世”,这种消逝方式比暴力死亡更具哲学冲击力——存在可能无声无息地溶解于虚无,连涟漪都不会泛起。</p><p class="ql-block">“像一个人”的明确喻指将个体的命运普遍化,西柚籽的微观宇宙与人类存在的宏观图景在此重叠。当“书册中的慰藉”最终导向“无比凄凉处”的发现,阅读/书写/认知的循环被证明是西西弗斯式的徒劳:我们通过文化建构(书册)寻求庇护,最终却在文化的最深处(连书册都无法覆盖的“凄凉处”)遭遇存在的赤裸真相。</p><p class="ql-block">杜劲松通过这五重悖论的螺旋式递进,完成了对“透亮人生”的解构性重写。所谓“安放”,在这样的语境中不再是稳固的安置,而是在意识强光的持续照射下,对生命流动状态的一种无可奈何的承认。诗歌最后停留在西柚籽死亡的意象上,留下一个悬置的追问:当所有慰藉都被揭示为暂时的遮蔽,当所有认知都伴随着暴力,当存在本身被证明是一场终将消逝于寂静的微小事件,我们该如何与这种“透亮”共处?诗人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将悖论本身作为答案呈现——也许正是在承认并栖居于这些不可调解的矛盾中,现代人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残缺而真实的“安放”方式。</p><p class="ql-block">这首诗歌的力量不在于解决困境,而在于以惊人的意象精确度,测绘出困境的完整地形图。每个悖论都是一道透亮却无法穿越的玻璃墙,我们在其间看见自己变灰的头发、晃动的笔尖、剖开的果实、轰鸣的胃和死去的种籽——这些并置的碎片,构成了所谓“人生”的全部透亮与全部暗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