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华】大智者,张敏生也

夏夫子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运城学院,我与张敏生教授的相遇,总是伴随着一种超越了时空的默契与温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是中文系的元老,运城高专(运城学院前身)中文系的首任系主任;我是外语系的教师,外语系第二代的系主任。虽然学科不同,他长我一辈,但我们之间却没有丝毫的生分与隔阂。每每在校园的小道上碰面,这位年届九秩的老人,总会停下脚步,笑意盈盈地与我寒暄。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从校园的变迁到治学的甘苦,从世界风云到趣闻轶事,那份投缘,仿佛是上天注定。更令我感动的是,五年前他听说外语系为我执教四十周年举办纪念活动时,竟然写了一首贺诗相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我眼里,张老师是一个极具个性的人。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乃“罗曼蒂克”无疑。这种浪漫,不是年轻人的风花雪月,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依然保持的、对生活热爱的极致追求。</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两年,校园里总能看到一道独特的风景。张老师胸前挂着一个精致的小牌,步履虽缓却精神矍铄。若是有熟人打趣地问他:“张主任,您这又要干啥去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便会故意挺直腰板,带着几分得意和神秘,抑扬顿挫地回答:“去咖啡屋!去咖啡屋读书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神情,那语气,活脱脱一个追求情调的“老克勒”。作为外语系出身的我,对这种“咖啡屋情结”有着天然的共鸣。在我们这个北方的校园里,在这个讲究实用主义的环境中,这份“去咖啡馆读书”的宣言,显得如此特立独行,又如此可爱。这是一种中西合璧的浪漫——中文系的儒雅底蕴,配上了外语系式的生活情调。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无论岁月如何侵蚀,心灵永远要有一方可以安放灵魂的“咖啡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这位“浪漫”的老教授,在面对生命的终极命题时,却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决绝与深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事情的缘起,是因为我前两天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看着学校里日新月异的变化,我深感老一辈学者们的治学精神弥足珍贵,便想着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收集整理一些退休老教授的手稿,包括他们的备课笔记、学术论文手稿等,打算搞个小型展览,或编印成一个册子,以此留住他们那段在学校发展史上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了这个想法后,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张老师。于是,我专程去了他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进书房,满架的书籍散发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香气。当我说明来意,希望能看看他当年的教学资料时,张老师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从书柜深处搬出了几个厚重的纸箱,一层层打开摆在我面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一摞摞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笔记和备课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随手翻开一本,时光仿佛在那一刻发生了折叠。他拿出他几十年前大学时代的笔记,但见字迹工整清秀,如同印刷体一般排列在格子里。红笔做的批注,蓝笔写的心得,条理清晰,一丝不苟。旁边放着的,是他教授时代的备课记录,从教学目的到板书设计,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深思熟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着这些泛黄却平整的纸页,我被深深地震撼了。在这个PPT一键生成、资料随手可得的时代,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快捷与便利,却往往忽略了那份“慢工出细活”的匠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老师,您这保存得也太好了!”我由衷地赞叹,随即又忍不住好奇地问,“如此精心保存,留作何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老师笑了笑,轻轻抚摸着那些纸张,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我要把它作为陪葬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陪葬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三个字,像一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在这个讲究唯物主义的校园里,在这样一位看似洋气、浪漫的老人嘴里,听到这个词,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陪葬品。”他重复道,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对过往岁月的无限眷恋,“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要让它们陪着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刻,我突然读懂了这三个字的分量。这不是封建迷信,而是一种最高级的浪漫。他视这些文字为他的骨血,视教学为他的宗教。他不愿在身后留下金银细软,只愿在那个永恒的寂静世界里,依然有这些记录了他青春与智慧的纸张相伴。生时,他是挂着小牌去咖啡屋的雅士;死后,他要做一个在黑暗中依然坐拥书城的守夜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着这些珍贵的“待葬之物”,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我想留住它们,我想让这些承载了运城高专中文系初创历史、承载了一位师者赤诚之心的手稿,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发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我的恳求下,张老师从那堆视若生命的“陪葬品”中,郑重地拿出了一本他大学时代的笔记,和一本教授时代的备课记录,交到了我的手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拿着吧,既然你要做册子,这些就留给你做个纪念,也算是给后人留个念想。”他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接过这两本沉甸甸的本子,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不仅仅是两份教学档案,这是他把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一段时光,从“身后事”中抽离出来,馈赠给了我。这是中文系前辈对外语系后辈的信任,也是一位“罗曼蒂克”的老人,对这个世界最深情的告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出张老师家,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把那两本笔记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团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禁想起他挂着小牌去“咖啡屋”的样子。原来,那份看似玩世不恭的浪漫背后,是如此厚重的生死观。他用“去咖啡屋”来装点生活的情趣,却用“做陪葬品”来诠释生命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作为外语系的我,常常思考语言与文化的边界。但在张敏生教授身上,我看到了中文与外文、传统与现代、生之欢愉与死之静穆的完美融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敏生教授,用他的九十年人生告诉我们:生活可以是平淡的,但灵魂必须是滚烫的;岁月可以是无情的,但情怀永远可以是浪漫的——哪怕是面对死亡,也可以选择一种书香为伴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后,敬祝张老师吉祥如意,福寿无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