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冬韵

老吴

朔风掠过琼华岛，北海的水凝了薄冰，像一方磨平的青玉，将蓝天与白塔都收进怀里。

白塔立在山巅，白瓷似的塔身映着澄澈的蓝，塔尖的鎏金在冬日晴光里亮得晃眼，倒像从天际坠下的一枚星子，嵌在苍柏与古槐织就的深绿幕布上。山脚下的琉璃牌坊，绿瓦红柱描着金彩，飞檐翘角勾着流云，与白石桥的拱券相映，桥栏的望柱雕着莲瓣，冰面的反光漫上来，石纹里都浸了清寒的水意。

冰面未全封，几处融水漾着波纹，把白塔的影揉成细碎的银纹，风过处，碎影又聚成整尊的白，像天地间摆了面流动的镜。岸边的石瓶雕饰立在前景，冷硬的石质裹着冬日的静，倒衬得远处的亭台楼阁，多了几分温软的烟火气。

冬日的北海，少了春的柳丝拂水，夏的荷风送香，却把皇城的静与阔，凝在冰与石、白与蓝的相照里。站在这里，听风穿过牌坊的斗拱，像听见旧时光的回响，轻悠悠的，绕着琼华岛，绕着这方冰湖，不肯散去。

琼岛冰湖映碧霄，

白塔凌空势欲飘。

石拱桥横凝玉镜，

琉璃坊立锁寒韶。

苍松覆岭藏深翠，

瘦水涵光漾素瑶。

紫禁余寒侵袖角，

一城晴色入诗瓢。

堆云坊

红柱如炬，撑着一方琉璃重檐，这便是北海的堆云牌坊了。

朱红的立柱斜斜支起，漆色浓得像熔了的丹砂，在冬日晴光里灼着人的眼。柱顶的飞檐翘着，覆着翠色琉璃瓦，瓦当滴水雕成兽面，蓝釉描金的额枋上，卷草纹缠着凉彩，“堆云”二字嵌在青蓝底的匾额里，像从云絮里摘下来的字，落进这红墙碧瓦的方寸间。

牌坊下的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暖，光影从雕栏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织成细碎的格纹。远处的宫门红墙连黛瓦，门洞里的人影走走停停，倒衬得这牌坊更像一道画框，把琼华岛的冬景、白塔的一角，都框进了这雕梁画栋的景致里。

风掠过坊上的彩画，檐角的铜铃没响，只听见游人的脚步声，混着树影里的鸟鸣，轻轻落在石板上。抬眼望，牌坊的飞檐顶着澄澈的蓝天，红柱翠瓦与青天相映，倒像把天地间的艳色，都揉进了这一座石木筑就的坊门里，静立在北海边，守着岁岁年年的冬晴。

红柱撑青霭，飞檐叠彩纹。

琼华藏影里，一坊锁冬云。

北海廊影

墨色石板铺就的长廊，在冬日里拉成一道翠色的绸带。

绿漆的廊柱挨挨挤挤立着，色如春水浸过的翡翠，柱身光润，映着头顶的彩画天花。藻井上的蓝纹白蝠、绿枝红葩，金粉勾边，在晴光里漾着流光，像把江南的春色，都绣进了这北方的廊檐下。廊侧的朱红窗棂雕着格纹，与绿柱相衬，红的艳、绿的鲜，撞出几分热闹的古意。

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光滑，光影从廊柱的间隙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长短错落的影。远处的人影慢慢晃着，脚步声轻得像落在冰面的雪，廊外的北海冰湖泛着冷光，廊内的暖色调却裹着一丝温软，像隔着一层琉璃，把冬寒挡在了外头。

顺着廊子往前走，彩画一路铺展，廊柱的绿也一路延绵，像走在一幅流动的工笔画里。风从廊尽头钻进来，拂过彩画的边角，却吹不散这满廊的翠色与繁华，只让这北海的冬，多了几分婉转的韵致。

绿廊迤逦凝寒色，柱染新螺，画缀金波，一路雕梁映冰河。

晴光漏影石板上，人步轻过，意兴闲多，偷得冬晴入眼波。

海岸柳影

北海的岸，被一道青灰石墙挽着，弯成一弯柔润的弧。石墙的砖纹浸了岁月的水意，白霜似的覆在表面，与冰蓝的湖水挨得近，像把湖的冷意都吸进了石纹里。

岸边的柳，早落尽了青叶，秃枝伸向蓝天，褐褐色的枝桠扭着，像用墨线在蓝天上描的画。柳条垂下来，拂着水面，影子便跌进湖里，被水波揉成乱丝，缠在石墙的倒影旁。水静时，枝影与墙影叠在一处，褐的枝、灰的墙、蓝的水，像块晕染的缂丝，铺在北海的冬晨里。

远处的亭台露着飞檐的一角，红柱隐在树影间，游人的身影在石栏边晃，脚步轻得惊不散这湖的静。风掠过柳梢，枯枝轻响，柳影便在水里颤了颤，像醒了的梦，又慢慢沉回湖的蓝里。

这冬日的北海岸，没有春柳的嫩黄，没有夏柳的浓绿，却把枯与静、冷与柔，揉在柳影与湖光里，让这皇城的水畔，多了几分淡远的诗意。

寒柳卧湖堤，瘦影沉蓝水。

枝杪空摇冬日风，墨线描天底。

石岸挽清波，静里藏幽意。

不借春光染嫩黄，自有疏狂味。

琼岛古柏

琼华岛的坡上，立着株古柏，皴裂的树干像剥了层皮的苍玉，灰白的纹路拧着，从根到梢都刻着岁月的痕。树皮薄得像纸，却撑着浓密的柏叶，深绿的簇叶间掺着些枯褐的枝，像在绿墨里撒了把焦茶，添了几分苍劲。

柏树下的草，一半枯黄一半青，软乎乎地铺在地上，像块揉皱的锦缎。石隙里钻着竹丛，细叶斜斜挑着，绿得脆生生的，与古柏的老绿相映，一柔一刚，倒把这冬坡的静，衬得活了几分。乱石磊叠在竹旁，石面蒙着青苔，湿冷的意儿从石缝里渗出来，混着柏叶的清苦气，漫在风里。

远处的亭角露着红柱，隐在树影后，风掠过柏梢，叶影晃了晃，惊起几声雀鸣，落在草叶上，又倏地静了。这古柏立在琼岛的坡上，不知守了多少个冬日，树干虽老，枝叶却还盛，像把时光都凝在了这深绿与灰白的交错里，在北海的一隅，默数着岁岁枯荣。

琼岛生苍柏，虬枝阅岁华。

皮皴凝霜雪，叶密锁烟霞。

石畔篁丝瘦，坡前草色斜。

孤亭藏影里，寒翠满山家。

午后斜阳斜斜漫过琼华岛的树顶，把白塔的尖顶染成暖金，塔身的白在淡金色的光里，像覆了层薄纱，立在深绿的柏松之上，成了这方天地里最醒目的坐标。

牌坊立在石板路的尽头，红柱擎着彩画的额枋，蓝釉描金的纹样在晨光里亮着，飞檐的琉璃瓦映着朝阳，红的艳、黄的明、蓝的澈，像把匠人的巧思，都凝在了这木石筑就的坊门上。石板路被晨光拓出长影，游人的脚步踩着光影走，棉衣的色块散在灰石之上，添了几分鲜活的人间气。

道旁的古柏枝叶浓密，把晨阳滤成细碎的光斑，落在石阶上。柳条秃着枝桠，丝绦似的垂下来，在风里轻晃，影子便扫过牌坊的基座，与游人的身影叠在一处。空气里浸着冬日的清寒，却被晨光揉进了几分温软，白塔的影、牌坊的彩、游人的声，都融在这琼华岛的朝景里，静与闹相缠，古与今相融。

站在石阶下抬眼望，白塔在树影里半隐半现，牌坊的彩画迎着光，像一幅铺展的古画，而往来的游人，便成了画里流动的笔墨，让这千年的琼华岛，永远藏着鲜活的暖意。

冰湖望

冬日的北海，是被冻住的蓝。

澄澈的天把颜色揉进冰面，一层叠着一层，从浅青漫向深靛，像一块被天地铺开的琉璃。冰纹细细密密地爬着，是湖水凝住前最后一丝波澜，在风里静成了沉默的诗。

对岸的树落尽了叶，枝桠疏疏朗朗地描着天际线，红墙黄瓦的檐角在林隙间露出来，添了点暖调的古意。几艘画舫泊在冰边，船身覆着薄霜，像是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等着春来冰融时，再荡开一湖涟漪。

风掠过冰面，带着清冽的凉，却吹不散这方天地的静。站在岸边，只觉得天地都被这冰与蓝收窄了，又被这冬日的疏朗拓宽了，心也跟着沉下来，融进这北京冬日的温柔里。

​​冰镜平铺映远天，

疏枝遥对瓦檐边。

朔风不皱寒潭水，

留得清蓝锁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