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药品说明书

蒋和平

有时候想安慰自己,五十出头,怎么就算老了?但事实胜于雄辩。就在不久前不幸被流感宠幸,到药店买了几盒药,拿起药盒,本能地伸直了手臂,眯起了眼睛——那个标志性的、属于老花眼的姿势。药盒是簇新的,设计是精美的。可那“用法用量”四个字,以及后面紧跟着的“一次两粒,一日三次”,小得像被谁用绣花针尖蘸着最淡的墨,小心翼翼地刺上去的。我把它凑近了看,远了看,移到灯光下侧着看,那几个关乎我能否痊愈的关键字眼,始终固执地蜷缩着,模糊着,仿佛在和我玩一场必然落败的捉迷藏。而旁边那占了半壁江山的化学分子式与药理说明,却一个个筋骨分明,笔画清晰,像一排排傲慢的、永远无法破译的密码。<br> 这一刻,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认命感。那个曾经可以通宵达旦、目力如鹰的自己,似乎真被岁月悄悄调换了。这副躯体,正一点一点地,变得像一栋老房子,窗棂开始滞涩,光线需要费力才能完全透进来。说明书上的字,不再是字,倒成了一面时光的凸透镜,将“衰老”这个庞大而抽象的概念,聚焦成一个具体而微的、令人无可奈何的痛点。<br> 丈母娘住在乡下,十几年来就一直与三四种降压药为伴,那些药名,个个如同拗口的咒语,什么“缬沙坦氢氯噻嗪”,什么“苯磺酸氨氯地平”,音节冗长,字面陌生,无异于天书。每次药快吃完,她打电话来,妻在这头问:“妈,要开哪一种?。”电话那头便会陷入一阵长久的、令人心酸的沉默,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和最终放弃似的、带着歉意与焦灼的声音:“就是那个……早上吃一粒的,小白片。”或者:“是晚上吃的,圆的,一次吃半粒。”这是她辨认药物的全部凭借:颜色、形状、服用的时辰。至于那些堂皇的学名,早已在她的生活里脱了钩,沉入记忆的深潭。<br> 有一次,我也曾试着去记那些药名,虽不过两三种,我也败下阵来。那些由化学名词、官能团和发明公司代号编织成的冗长称谓,冰冷、坚硬,拒人千里。我忽然想到古人给药起的名字:当归、远志、防风、续断……每个名字都是一幅画,一个故事,或一种期盼。或是那些朴素的成药名:六味地黄丸、藿香正气水、银翘解毒片,望文便能生义,带着草根的温度与人间的烟火气。而今的药名,精密则精密矣,却像一块块失去温度的金属铭牌,只负责标识,不再负责沟通与抚慰。它们构成了一座知识的巴别塔,而最先被阻隔在塔底的,往往是最需要这些药物来维系生命平稳的普通人。<br>  我们都在老去,如同窗外亘古的月光,终会西沉。只是,在这条必经的下坡路上,可否让那些指引我们、扶持我们的“说明书”,字迹更温暖、更清晰一些?可否让那些维系生命的符号,少一些冰冷的隔阂,多一些体恤的共情?衰老本身或许无法抗拒,但衰老的旅程,不应如此孤寂与笨拙。说明书静静躺在桌角,那上面的小字,仿佛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人间的暮色,与暮色里,那些努力辨认生活的、苍老而认真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