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听诊器

林成东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至今还记得,家里那只磨损的牛皮箱。是棕色的,四角镶着黄铜,搭扣在开合时会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父亲提起它,就像将军提起他的剑。箱子里是另一个微缩的、寂静而有序的世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几支玻璃注射器用纱布裹着,针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银光。几个小玻璃瓶贴着模糊的标签,装着无色或淡黄的液体;一把阉割用的小刀,刀柄被磨得油亮;一卷粗糙的麻绳;还有一支老式的金属听诊器,冰凉的圆头总是让我忍不住打激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不是给人看病的,他的疆域是猪圈、牛棚、羊栏。他的“病人”不会诉说头痛发热,只会用不安的踏蹄、急促的呼吸、或是浑浊无神的眼睛,来表达一种巨大的、沉默的痛苦。而父亲,是这沉默的翻译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看病,先是用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牲口的毛色、站姿、排泄物。然后,是他那双我见过的最神奇的手。那双手,指甲缝里似乎永远洗不净泥土与草药混合的颜色,指节粗大,布满劳作留下的茧子和细小的旧伤疤。</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当这双手,抚上病畜滚烫的皮肤,或探入难产的母畜体内时,忽然就变得那样轻柔、精准,充满了一种近乎神性的感知力。他能从一头牛腹部的微微悸动里,判断出它吃了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能凭指尖在母猪肚皮上的触感,数清里面有几只躁动的小生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最庄严的仪式,是戴上那副听诊器。冰凉的听诊头贴上动物温热、甚至有些脏污的侧腹时,父亲总会微微阖上眼,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猪圈里刺鼻的气味,苍蝇烦人的嗡鸣,母牛沉重的鼻息,一切都退远了。他整个人钻进那个由心跳、肠鸣、血液流动构成的、我们无法听闻的宇宙里去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的、身上总带着牲畜气味的乡下男人。像一位君王,在倾听他土地最深处的脉搏;像一位法官,在聆听生命最原始的证词。然后,他会睁开眼,用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口气对焦急的主人说:“胃里有结,得灌药。”或是,“胎位有点偏,我手进去正一下。”他的诊断,便是这片土地上不容上诉的终审判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跟过他出诊过几次,有个夏日的黄昏,为一家难产的母猪接生。低矮的猪圈闷热如蒸笼,蚊蚋成团。父亲脱了外衣,袖子挽到肘部,手臂涂抹上厚厚的肥皂水。母猪的哀嚎一阵紧似一阵。他跪在污浊的稻草上,额头抵着猪的后腹,整条手臂缓缓地探入那个黑暗、温热、充满未知的生命通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的脸因用力而涨红,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混入地上的泥污。时间粘稠得仿佛停滞。终于,他的手臂开始缓缓回抽,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先出来的是粘滑的、薄膜包裹着的小小蹄子,接着是另一只,然后,一整只湿漉漉、颤巍巍的小猪崽,落在他沾满血污的掌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把它凑到母猪嘴边,让母亲嗅闻,又迅速用干草擦拭它的口鼻。没多久就听见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吱”的叫唤。像一根针,刺破了猪圈里令人窒息的凝重。父亲的脸上,汗与泥的沟壑里,绽开一个我极少见到的、松弛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纯粹,是对生命最质朴的礼赞。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捧着的不是一只猪崽,而是整个喧腾而宝贵的、属于他的世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几乎从不谈爱,对家人也沉默寡言。他的爱,是另一种语言。就像他为老牛针灸,燃着的艾绒在牛背上烙下一个个规整的灼痕,青烟袅袅里,老牛温顺地垂下眼帘。就像他给误食铁钉的羊群灌服磁石粉末,蹲在圈外,一守就是大半夜,直到羊群重新响起均匀的反刍声。他的柔情,是斗室里通宵守候一盏如豆的灯,翻阅那几本边角卷起、印着牲口解剖图的泛黄手册;是风雪夜归,先在屋檐下久久跺脚、拍打全身,直到确信自己没把外面的寒气与病菌带进家门,才肯轻轻走进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那只牛皮箱静静地躺在老屋的柜子顶上,覆着一层时光的细尘。听诊器的胶管已经老化开裂,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父亲八十岁了,他的手,那双曾经能平息无数牲口体内风暴的手,如今端起一杯水,也会漾出细小的、不易察觉的涟漪。</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几天回家,院子里空荡荡的。听邻居说,后村老李家那头养了十几年的老黄牛快不行了。不吃不喝,只是流泪。家里人本想打电话给镇上的年轻兽医,老牛却突然挣扎着站起来,固执地朝我们村的方向望。老李叹了口气,还是来请了父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赶到时,夕阳正把一切都涂成暖金色。父亲没带那只皮箱,只拄着一根我给他买的拐杖。他慢慢走到老牛身边,没有跪下,只是弯下已挺不直的腰,伸出手。那双曾力挽狂澜的手,如今只是轻轻地、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老牛嶙峋的脊背和湿润的眼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没有用听诊器,只是把耳朵,那只爬满老年斑的、有些失聪的耳朵,贴近老牛缓慢起伏的侧腹。他闭着眼,就像他四十岁、五十岁时一样专注。周围安静极了,主人家,我,风,夕阳,都沉默着。良久,父亲直起身,对老李轻声说:“时候到了。它没病,只是太老了。让它安心走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在那一刻,穿过数十年的时光,我终于听懂了父亲从未说出的语言。他倾听的,从来就不仅仅是牲畜的脏腑。他是在聆听大地的胎动,是庄稼拔节前土壤的呼吸,是季节轮转时万物隐秘的轰鸣,是一个村庄赖以生存的、沉重而温热的律动。他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守夜人,用一副听诊器,连接着人与畜、生与死、一个浩荡而沉默的时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夕阳沉下去了,父亲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瘦小,却像一枚钉在大地上的、坚实的楔子。我知道,当他的听诊器终于静默,世上便少了一种深沉的回响。那是一个人与土地,最深情的絮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