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盖房风波(5)

感恩的心(不私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和“地主”们住处的南边,紧挨着村委会。村委屋后,是一条弯弯曲曲、崎岖不平、宽窄不一的泥泞胡同。胡同宽处不过一米三四,临近大街那段十几米的地方,竟连一米都不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条胡同的由来,还要从很久以前说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前,我们出门本来是往南走的。最北边是“四地主”家,沿着“二地主”和“三地主”盖房后形成的那条胡同一路向南,便能直通大街。那时的胡同,即便被他们占去一部分,也还有两米宽,路面平整又干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村以前是全县出了名的穷村,改革开放后,摇身变成了全县闻名的富村。有了钱,村委和寻常百姓一样,头一桩想到的便是改善办公场所,村里先是把原先的办公楼里认真装修了一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委的办公楼并非村里自己所建,而是土改时从单家地主那儿没收来的。这楼上下共五间,当初分给哪家贫苦农户住都不合适,村里便索性留作了公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改革开放后,村里办了不少企业,积蓄渐渐丰厚起来。手头宽裕后,村委便征下了办公楼胡同以西,一直到西大路的几十户人家的房子。接着,把我们往日朝南走的那条胡同垒上了院墙,墙北的住户只好改道往西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条七扭八歪、坑洼不平的胡同,就是这么形成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西去的胡同南边,沿着村委的院墙,有条不深不浅的污水沟。沟里常年淌着家家户户排出来的脏水,沟底的淤泥黑得发臭,整条胡同终年臭气熏天。只有一场大雨过后,雨水顺着臭水沟冲到街上,把沟底冲刷一遍,胡同里的空气才能清新那么几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拆迁之前,“大地主”的大娘给这条胡同起了个外号,叫“狗屎胡同”。这名字虽不雅,却精准贴切,大伙儿都觉得起得好,于是就这么叫开了,一直叫到胡同彻底消失那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胡同为何会脏乱到这般地步?又为何会被叫作“狗屎胡同”?我说给大家听听,看看是不是这么个事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胡同南边的老住户,早在村委征地之前盖房垒后院墙时,就开始你争我抢——先盖的人家往后挪一点儿,后盖的便跟着再占一点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胡同北边的住户也不甘示弱,也是你往外挤一分,我便再占一寸。一来二去,南北两边的住户都抱着“你占便宜,我绝不吃亏”的心思,硬是把一条胡同挤得宽窄不一,南墙北墙歪歪扭扭,压根不在一条直线上。走在胡同里,磕磕碰碰撞到墙角是常有的事,不管是住在胡同里的人家,还是来串门办事的外人,几乎都有过被墙角撞得不舒服的感觉。那句“宁碰三山,不碰一角”的老话,在这儿根本算不上什么警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胡同北边的住户,比较讲究的人家,会在自家门口把院子里通出来的下水道用砖块盖好,再用炉渣把门前的地面垫平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那些不自觉的,就连“自扫门前雪”这点起码的事都做不到。自家院子通往胡同的下水道敞着口子,污水直接淌进胡同,和南墙根的下水道连成一片,流出来的水又黑又臭,淤泥更是腥臭刺鼻。一到夏天,下水道里落满了苍蝇,大白天走过去,嗡嗡作响的蚊子直往人脸上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七地主”和“八地主”家,各养着一只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狼狗。路过他们家门口时,冷不丁从院子里窜出来的狼狗能把人吓一大跳。更让人烦心的是,这两只狼狗经常一出门碰着墙角就撒点尿,不出胡同就拉屎,胡同里狗屎狗尿堆得左一坨右一堆的。白天还好,最怕的是晚上——胡同里连一盏路灯都没有,任凭你走路再小心,踩一脚狗屎也是常有的事。所以胡同里的人,晚上但凡没有非办不可的急事,谁都不愿出门,宁愿憋在家里闷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久而久之,这条胡同便成了名副其实的“狗屎胡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委征收的那些房子,虽然闲置了多年没拆,但却实实在在地扩大了村委的地盘。村里的钱越攒越多,村委也和普通住户一样,动起了盖房的念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委的算盘打得挺精:先把村里之前征用的所有房子,包括那栋办公用的小楼,全部拆掉,然后盖一排临街的门头房。那个年代,门头房很缺,盖起来出售很赚钱。可他们万万没料到,想在自家征用的地盘上盖楼这件事,竟会遭到了胡同北边住户的强烈反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出面带头公开反对村委盖楼的,是“三地主”家西边的三户人家——分别是“七地主”、“八地主”和“九地主”。其中反对得最激烈的,当属“七地主”;另外两户虽说也态度强硬,但那股劲头,还不足以让村委打消念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七地主”在村里本就出了名的能说会道、据理力争,而且胆子大。更重要的是,她家有个亲戚在县里当着不小的官,这层关系更助长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让她更敢带头和村委叫板。最终能让村委屈服,被迫改变盖房方案的,靠的正是这几户人家的死磕到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赢得这场“战役”时撂下的豪言壮语,至今还在“狗屎胡同”的几户人家中流传:“宁愿死在阳光下,也不活在阴暗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村委刚动了在院里盖门头房的心思,“七地主”就领着西边的两个妇人找上了门,直言盖楼会遮挡她们家的采光,影响正常生活。起初,村委根本没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任凭她们怎么说,自顾自地开了工。没想到有一天,施工队正挖着地槽,这三个娘们竟齐刷刷地躺在了挖掘机底下的地槽里。村里派人去拉,拉起来她们就再躺下去,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天。堂堂村委,竟遇上了和当初“四地主”阻拦“三地主”盖房时一模一样的场面。最终,村委认了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院子里的房子拆了个精光,施工却彻底停了下来。没办法,村委只能改变方案,把在自家院里盖门头房的计划,换成了拆迁院墙北边的十四户人家,搞起了旧房改造房产开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委之所以在三位女人的一番闹腾后,迅速调整基建方案,将院内盖门头房的计划改为片区开发,大概率是出于以下几方面的考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盖楼方案确实会影响楼后住户的生活质量,若强行推进,势必引发与村民的长期矛盾,到头来得不偿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顺势转为开发,对村集体和村民而言都是互利共赢的好事,应该算是两全其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三、还要顾及“七地主”深厚的社会关系——她那位身居要职的亲戚,虽说不会公然支持或怂恿她闹事,但从目前的态度来看,至少没有出面反对和制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综合种种因素,村委将建房计划改为开发,实为上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拆迁开发、旧房改造,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真要落到实处,才知道其中的难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拆迁公告贴出的第二天,由建委牵头的拆迁小组就进了“狗屎胡同”。他们挨家挨户丈量面积,紧接着便动员住户签拆迁协议。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竟然没有一户愿意签字。就连当初那几个躺在地槽里阻拦施工的人家,也一口回绝了拆迁。问她们缘由,她们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逼得急了,就撂下一句:“协议肯定是要签的,但我们绝不会带头。”这话算不上无理取闹,拆迁小组也拿她们毫无办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就在拆迁工作陷入僵局的时候,“六地主”第一个主动找上拆迁小组,签了协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多数邻居都能理解他急于签字的苦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东邻南邻的高墙,压得他整日喘不过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逢多雨的季节,大水漫进院子,更是让他手忙脚乱,招架不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东屋的屋顶,早在东邻盖房时就被踩断了檩条,常年漏着天,一到刮风下雨,心里就堵得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为了盖后屋,他和西邻彻底撕破了脸皮,成了仇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南邻把胡同挤得窄窄的,推辆自行车都费劲,每次碰见南邻,他心里就忍不住犯嘀咕;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天踩着烂泥,闻着臭味走在“狗屎胡同”里,这样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多熬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签协议的时候,房屋等级被评得很低——正房三级,后屋和东西厢房只评了四级。很多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宁愿吃亏,也要急着签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人跑去问拆迁办主任,明明是第一个签字的,房屋等级怎么给评得这么低?拆迁办主任叹了口气说:“我们原以为他会因为等级低提出要求,谁知道他却一句话没说。”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似乎藏着几分提醒的意味:别我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六地主”却想的是公家人肯定会秉公办事不会坑人。他错误地估计了拆迁办的人。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但他还有自己的另一个想法。他说:“等级再低我也要签,要是大伙儿都拖着不签,万一村委变了卦,拆迁这事黄了怎么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原来,他最怕的就是盼了这么久的拆迁,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因为协议签得早,“大地主”还特意找过他,埋怨他沉不住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地主”说:“你知道吗?人家‘三地主’家,村委刚贴出拆迁公告,就在院子里用木桩搭了个没门没窗的简易棚子,这棚子竟然也算成了面积,还评上了一等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家不是建委有人嘛,再说,拆迁办那个主任是建委派下来的人,同事给同事的老丈人多打点平方,又用不着他拿钱,照顾同事现在还算个事?何况他可能也会从中赚点儿小便宜。”“六地主”很淡然地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地主”又说:“还有‘二地主’,丈量房子的时候亲自上阵,拿着米尺的一端,硬是把四十公分当成了零刻度线。”“六地主”依旧平静:“人家不是精明嘛,咱哪有那个心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大地主”还有不知道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五地主”每次见拆迁小组上门做工作,都大门紧闭,压根不让人进门。最后拆迁办只能按房产证上标注的面积算,可谁能料到,房产证上写着的东西两厢房,其实压根没盖,她家从头到尾就只盖了四间正房。靠着这凭空多出来的厢房面积,她回迁时分到了两套房子,一分钱都没花。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有个在建委管事的女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唯独没什么背景的“四地主”,只靠着一股子蛮横劲儿硬扛,死活不签协议。他在北屋屋后的河崖上,搭了几间连屋顶都没有的“后屋”,想多算点面积,结果一分都没算上。最后,他成了胡同里有名的“钉子户”。他家那几个混社会的儿子,放了几句狠话,也没能镇住拆迁办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过,最后他家也没吃什么亏。回迁的时候,他还欠着四万元的回迁款,如今快三十年过去了,这笔钱依旧没交,村委拿他也没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委院墙北边的这些住户,在这几年的建房风波和最后的拆迁闹剧里,一个个都粉墨登场,把自己的本性展现得淋漓尽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人厚着脸皮多占宅基地;有人耍尽心机,想在别人的院子里盖自己的房;有人处心积虑,就为了报复往日的恩怨;有人撒泼耍横,死活不让别人盖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候,有的人看似在物质上占了点便宜,可背地里却遭到了街坊邻里的指指点点,道德上备受谴责,夜里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有的人看似吃了亏,却也落得个心安理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管是占了便宜的,还是吃了亏的,他们都失去了往日邻里间的和谐,弄丢了那份淳朴的亲情,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幸福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拆迁之后,这些做了半辈子的老邻居,都分到了互不相邻的楼房。他们再也不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了。经过这几场盖屋、垒墙、拆迁的风波,他们对彼此都有了不一样的新认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春风夏雨秋霜冬雪,年复一年,吹走冲掉掩盖冷藏了岁月的痕迹。也沉淀了邻里间的恩怨。曾经的矛盾和冲突,都渐渐被时光冲淡,只剩下那些难忘的记忆,留在了人们的心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说句心里话,他们大概再也不愿意做邻居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