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寒梅与雪》

杜黎

情感散文《寒梅与雪》

文/杜黎

遇见她时，我正在拙政园拍残荷。十二月的风裹着碎冰，将最后一茎枯荷吹得簌簌作响。镜头里忽然闯入一抹茜色衣角，她踮脚去够莲蓬上的冰棱，发间银饰撞出细碎清响，惊醒了沉睡的残荷。

"您说这些褶皱里，还藏着夏日的蝉鸣吗？"她转身时，我看见白霜落满睫毛。相机险些跌落，她伸手接住快门，掌心温度透过橡胶按键，烫得我呼吸一滞。

后来才知她是美院助教，总在冬季来苏州写生。那天我们挤在茶室临窗的位置，她教我辨认宣纸上晕染的墨色："你看这留白处，像不像护城河结的薄冰？"窗棂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她呵气在玻璃上画梅，笔锋转折处洇开淡淡水痕。

寒山寺的钟声撞碎暮色时，我们裹着同一条驼色披肩。她指给我看钟楼飞檐的冰锥，"像不像你镜头里凝固的雨丝？"我突然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她的侧脸镀着金边，发丝间冰晶闪烁如星屑。快门声惊起檐下栖鸟，她惊诧回眸的刹那，整座姑苏城都成了我们的取景器。

梅开时节总带着料峭。狮子林暗香浮动，她仰头细嗅疏影横斜的枝桠，围巾滑落露出颈间朱砂痣。我鬼使神差按下连拍，镜头里纷扬的落梅停驻在她睫毛上，恍若误入人间的花仙。"要摘朵梅簪你鬓边吗？"话音未落，她已采撷最虬劲的那枝别在我大衣口袋。

冰湖初冻那日，我们踩着咯吱作响的薄冰。她红裙曳地，像朵灼灼燃烧的火焰。"小心！"我揽住她腰肢的瞬间，冰面传来细微裂纹。两人跌进绵软新雪时，她笑出眼泪："原来冬天也会心跳加速。"对岸老茶楼亮起灯笼，暖黄光晕里，我们鼻尖沾着的冰晶渐渐融化。

深冬某个雪夜，她翻出画夹画我呵手取暖的模样。"睫毛上凝着盐粒呢。"她蘸取赭石色轻扫眼睫，"像不像梅枝上的积雪？"炭盆爆出火星，照亮她专注的侧脸。画布渐次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自己——眼尾细纹里藏着星河，眉峰聚着未化的雪。

某日她带来泛黄的《浮生六记》，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腊梅。"芸娘说晴窗摹帖，雪夜煮茶，才是烟火神仙。"我们守着铜炉煨碧螺春，看水汽在玻璃上凝结成霜花。她忽然说要去索玛诺伊看极光，睫毛轻颤如将坠未坠的雪珠。

离别前夜，我们在网师园听雪。她解下羊绒围巾系在我颈间，上面还沾着松烟墨的气息。"等春天..."后半句消散在簌簌落梅里。我摸出珍藏的拍立得相纸，她惊觉那日跌入雪湖的倒影，正静静躺在我的钱包夹层。

今晨整理旧物，发现那卷未冲洗的胶卷。暗房红光里，显影液浮出她拾梅的身影，袖口洇开的墨色恰似寒山寺的晚钟。定影液微微发热，恍惚又听见她说："要摘朵梅簪你鬓边吗？"

窗台绿萝抽出嫩芽时，收到她寄来的挪威风光明信片。极光照片边缘，用铅笔补画了枝横斜的梅。背面字迹被海风晕开："当候鸟掠过北欧西海岸，我总会想起寒山寺的钟声。"

此刻春分，我带着相机走过平江路。糖粥摊腾起的热气里，忽然撞见那个熟悉的茜色身影。她鬓角别着新摘的玉兰，怀里画板落满樱花。"要拍张合影吗？"她举起丙烯颜料盒，反光中映出我眼角的湿润。

暗房里，显影液漫过记忆的堤岸。1998年的残荷，2003年的冰湖，2010年的梅枝，2022年的极光，终于在定影液中交织成永恒的冬影。暗袋深处，那张未送出的拍立得静静沉睡——画面里她站在虎丘塔下，身后是漫天飞雪，而她回眸的笑靥，比任何季节都更接近永恒。

（全文完）

2022年3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