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高香烬

只为茶醉

　　大年初一的清晨，寒星还缀在天际，城郊的宝光寺已经香烟缭绕。赵德海裹着貂皮大衣，踩着擦得锃亮的鳄鱼皮皮鞋，在人群中艰难穿行。他身后跟着司机小张，怀里抱着个红木匣子，沉甸甸的，里面是三根手臂粗的“功德香”，据说一根就要价八千八，烧完能保一年平安顺遂。

赵德海是某城建局的局长，在单位上班，从来都是便服。这几年，经他手上过的工程数以亿计，兜里的钱自然多得没数。

可自从去年收下那个地产商送的海景别墅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夜里总梦见穿制服的人破门而入，手铐冰凉地扣在手腕上，惊醒时冷汗能浸透被褥。妻子劝他退回去，他却舍不得——换成钱，足够儿子在国外读最好的大学，甚至创业。能让他在亲友面前抬得起头，怎么能说退就退？

“赵局，前面就是大雄宝殿了。”小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赵德海定了定神，整了整衣领，脸上立刻堆起一层虔诚的褶子。他擎起红木匣子里的高香，由寺里的僧人引着，一步步踏上大雄宝殿的台阶。香灰落在他的貂皮大衣上，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挺直腰板，仿佛这样就能让佛祖看到他的“诚意”。

外面烧香的人多，进来参拜需要大价钱，所以进店殿里的人相对较少。因此，赵局长很容易看到了王副市长。估计王副市长也看见了赵德海，但大家装着没看见。只要菩萨看见了就行。

大雄宝殿内，佛像鎏金的脸庞在烟雾中若隐若现。赵德海双膝跪地，双手捧着高香，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面。“佛祖保佑，”他在心里默念，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保佑我全家平安。只要能躲过劫难，我明年一定来捐一座鎏金佛像，再烧十根最高的香！”他偷偷抬眼瞄了瞄佛像，觉得佛祖似乎正微笑着注视着他，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一旁的僧人把已点燃的高香递给他，赵德海小心翼翼地走出殿门，插进门口巨大的香炉里。他看着香灰一点点掉落，像极了那些他试图掩盖的心事。

赵德海满脸堆笑地向僧人递上一踏钱，僧人接过手中，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嘴里不停地念着“功德无量”。

插上香，赵德海再次去给菩萨磕了头。等他走出大雄宝殿时，王副市长已不见了踪影。天已经见亮，阳光透过烟雾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他深吸一口带着香火味的空气，觉得压在心头的石头轻了不少，甚至盘算着年后再找机会“运作”一下，争取挪挪位置。

回到家，妻子早已备好热腾腾的饺子。赵德海吃着饺子，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今天烧高香的经历，尤其描述了和王副市长邂逅。

却说正月十四下班时候，赵德海整理好各路朋友送到办公室的礼物，准备带回家，并设想明天正月十五邀请哪些朋友到家打麻将，突然一行人走进办公室。赵德海先是一怔，终于看清一色身着制服，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赵德海同志，我们接到举报，你有涉嫌受贿的问题，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冰冷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赵德海所有的侥幸。他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赵德海瞬间想起大雄宝殿里的佛像，想起那些烧了的高香，想起自己许下的诺言，只觉得无比讽刺。那些他以为能保佑自己的“功德”，在此时就是笑话。

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可怜赵局长，今天刚好正月十四。

被带上警车的那一刻，赵德海回头望了一眼办公大楼，他权力的开始和结束，都在同一个地方。他烧了那么多年的高香，最终还是没能躲过进去的命运，而那些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高香，早已在烟雾散尽后，化为一堆毫无用处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