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文:沃土</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3534285</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早已作古,我们后辈子孙却总是惦念着她。她生前做过太多的事,说过太多的话,都能称之为经典。她说:“人一生就像走路,免不了要上个坡儿,下个坡儿——”这话道尽了外婆的一生。中年以前,外婆走的是上坡路;中年以后则开始走下坡;直到晚年,她走的应称作是平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出身富贵人家,自然身价千金,当年有太多的富家子弟上门求亲,外婆都一一回绝了。她说:“嫁人,嫁人,就是要嫁一个满意的人,不嫁钱,更不是图贵。”到底,外婆自己做主,嫁给了当地的一名姓张的秀才,也就是我的外公。外公的家庭算不得殷实,可也算得上书香门第。可惜外公命不逢时,恰逢军阀混战,世道动荡,满腹经纶的他只当了县城学堂的一名先生。外婆说:“先生好!世上最大方的就是先生,肚里有多少学识,都舍得教给学生,毫不藏私;最小气的就是裁缝,量好的尺寸,一定要恰恰好好,一点儿长不得,一点儿短不得。”外婆会做裁缝,是方圆百十里内少有的女裁缝。她做出的衣衫总是棱角分明,一丝不苟。用郎才女貌、比翼双飞赞誉当年的外婆和外公,毫不为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久,外婆便为人母,生了一男一女。儿子聪慧睿智,完全秉承了父母的灵性,一众莘莘学子,唯其独秀。弱冠之年,他就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某军部的秘书,这让外婆十分荣光。但外婆又对儿子说:“儿子,你仅是一只春鸟儿,还没熬过冬。记住,做人上人,要把人人都当人;做了人下人,也别把自己不当人。”外婆的教导着实深奥,儿子悟了一辈子都没能悟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这之前,日子算得上是外婆的上坡路,可外婆却说:“月儿圆到十五,就要亏到初一,这是天理,谁也拗不过。”显然,外婆之后的日子,似乎也在她的预料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时至一九四九年,国民党彻底溃退。儿子回了家,他告诉父母,要带他们到海峡对岸去住些日子,不久就会再回来。外婆说:“要走你走,儿大不由娘,我和你爸是不会走的——”儿子苦苦相劝,无奈外婆主意已定:“我和你爹活着,吃的是老天爷赏的一口饭,活得心安理得,劝也没用!”儿子只得独自离去,这一去,便留下了终身的遗憾。可怜斑斑慈母泪,望穿东海不能归——更不幸的是,外公患上了痨病,一年后也撒手西去。外婆的日子急转直下,真可谓“门衰祚薄,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人生径直跌到了谷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说:“人能享尽福,就要能受尽苦,看你经不经得起。经得起了,福也算不得福,苦也算不得苦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人劝外婆改嫁,说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可外婆总是摇头,她是否还抱着“从一而终”的旧观念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说:“女人嫁一次,就是在染缸里染一次,再多染就变花了,我就是怕将来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照样过自己的日子,闲了给人做衣服,忙起来,也不过是多做几件罢了!外婆做衣服从来不和人讲价钱,任由人家随便给。她说:“有钱能买来好吃好穿的,可不一定能买来好日子。我做衣服就是为了清闲自在,不是为了挣钱。”对那些日子过得穷的人,外婆做衣服是分文不取。那些实在过意不去的,就给外婆送来一个南瓜、一小袋豆角——对门的海娃,则常年给外婆担水、调煤。外婆的晚年,似乎真的走到了人生的平路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年,外婆被人指为“黑五类”,说她的儿子还在台湾,当年亲手杀过多少共产党人,喝过多少穷人的血——这罪名,无疑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人们的仇与恨,如同突然刮起的一阵狂风。外婆被拉上台,强按着弯下腰,不过,并没有一个人真的动过外婆一指头。有两人眼看外婆要累倒了,就走上台,表面上是按外婆的头,另一只手却悄悄把外婆的身子托住。一散会,几个人就轮流把外婆背回家,好些人竟忍不住泪流满面。外婆说:“就当是被疯狗咬了一口吧,不值得计较。不然,你能爬到地上反咬疯狗一口吗?”大伙儿心里都明白,外婆说的“疯狗”,就是隔壁的张老大。这人曾几次夜里翻进外婆家的院子,外婆一气之下,在他脸上抓出了几道血印子。而这只“疯狗”,如今竟成了造反派的头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再一次,那些人又来拉外婆去批斗的时候,海娃气冲冲地堵在门口,大声说:“我可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她就是我亲妈!你们谁敢拉她,就是跟我这贫下中农过不去!”此后,张老大见了外婆,总要低着头匆匆躲开。再后来,张老大因为带人抢商铺、砸学校,被戴上手铐,判了好几年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海娃父母早逝,妻子又常年多病,两个娃娃年纪还小,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生活上全靠着外婆的照看和乡亲们的帮衬。海娃早已把外婆视作亲妈,外婆也将海娃一家当成了自家人。海娃忙的时候,两个娃娃就干脆住在外婆家,外婆管吃管喝,还教他们读书识字。孩子们长大以后,也都把外婆当成了亲奶奶。外婆一生少儿寡女,晚年倒也享尽了天伦之乐,其乐融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说:“人活一辈子,就像打麻将。摸得一手好牌算不得本事,能把一手烂牌打好,才是真能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曾是千金之体,养尊处优,到头来却落得子离夫亡的境地,握着一手烂牌。可她凭着自己的善良与坚韧,硬是把这手烂牌打得风生水起,活得无比精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孔子说:“修身以道,修道以仁。大德必得其寿。”外婆享年八十六岁,无疾而终。她笑着辞别人世,步入了天堂,留给子孙的,是无尽的惦念,和无数的经典。</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