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壶老酒醉半生

满堂吉慶·廖( 中国作协会员)

<p class="ql-block"> 一卷诗书消永日,半壶老酒醉清风。</p><p class="ql-block"> 酒不烈,却够温;书不厚,却够沉。三十多年,我提笔写人,写那些穿军装的、戴草帽的、踏硝烟的、守山坳的——写他们如何把命走成路,把路走成碑。</p><p class="ql-block"> 开始时哪懂什么“传记文学”?只觉一个人的故事若真能立住,便值得倒一杯酒,慢慢讲。后来才明白,那半壶老酒,醉的不是年华,是心;醒的不是晨光,是人。</p><p class="ql-block"> 写农运领袖韦拔群,写从国内打到国外的卓越战将韦国清、覃健、韦杰,写猛虎政委韦祖珍、兵运将才姜茂生、改编健将覃国翰、取义成仁覃异之、投诚名将莫树杰,写覃士冕、黄松坚、韦国英、黄超、陆秀轩、黄荣、覃应机、陆浩仁、黄昉日、黄举平……他们不说话,可照片里那双眼睛一抬,我就得放下酒杯,提笔。黑白影像里没有风,可我听见了右江的浪、粤北的雨、湘南的松涛、西域的烽烟、塞北的飞雪……</p><p class="ql-block"> 传记不是刻碑,是点灯——点一盏照见本真的灯。伟人之所以伟大,不在神坛之上,而在他低头系紧草鞋带的那一下,在他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伤员时手的微颤,在他在战火中写家书却只落款“平安”二字的克制。</p><p class="ql-block"> 我写他们,也写自己:一个在巴英河畔降生、在桂西北山坳里长大、爱听老人讲古、后来偶然翻到一本泛黄《红七军战史》就再没放下笔的人。酒越陈越柔,字越写越轻——轻得不敢惊扰那些沉睡的名字,又重得必须一笔一划,把他们从岁月深处,轻轻扶起。</p> <p class="ql-block"> 书架上排开的,不只是纸与墨,是几十年光阴的切片。《覃健传》《韦祖珍将军传》《姜茂生传》……一本本立着,像一列列未卸甲的兵。封面是黑白的,可里头有血色、有火光、有未寄出的信、有压在箱底的勋章。</p><p class="ql-block"> 有人问我:写这么多将军,写那么多革命前辈,不累?</p><p class="ql-block"> 我笑:哪是我在写他们?是他们借我的手,把没说完的话,续到了今天。</p><p class="ql-block"> 更何况,写作哪比他们用青春的生命打天下难呢?!</p> <p class="ql-block"> 《根是一条河》——这书名我常念。根在土里,河在低处,可它奔涌的方向,永远朝向大海。跃然纸上的韦拔群师长、陈洪涛政委、从广州农讲所满载而归的陈鼓涛、足智多谋的黄大权参谋长、血洒湘江的黄冕昌团长,还有廖氏英烈廖源芳团长、廖由斌主席、廖峰政委、廖庆通站长、廖昆营长……他们不是高悬的星,是扎进泥土的根,是汇入大河的水。</p><p class="ql-block"> 半壶老酒喝尽时,我常想:所谓“醉半生”,醉的哪里是酒?是那些未被讲透的沉默,是那些未被记住的姓名,是那些在史册夹缝里,依然挺直的脊梁。</p> <p class="ql-block">韦祖珍的军装肩章锃亮,《黄松坚传》封面松影婆娑,《覃国翰传》的黑白影像沉静如铁……这些书,不是摆设。它们被翻旧了边,书页间夹着褪色的笔记,扉页上有读者用铅笔写的“谢谢您,让我看见父亲当年的样子”。</p><p class="ql-block">这才是最醇的酒——不醉人,却暖人。</p> <p class="ql-block">几本会员证静静躺在案头: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家协会……红底金字,庄重得近乎朴素。它们不证明什么“成就”,只默默印证一件事——我还在路上,还在写,还在一杯酒、一盏灯、一个人、一段史之间,来回踱步。</p> <p class="ql-block">  签名本入藏证书上印着“2025年9月”。时间往前走,可有些故事,越放越亮。我把书交出去,像把一盏灯递进长廊——不知照见谁的童年,谁的乡愁,谁忽然挺直腰板说:“原来我爷爷,也这样活过。”</p> <p class="ql-block">  “犟将”覃士冕、“擦肩将衔”的黄超、朴实刚强的廖由斌、文韬武略的韦拔群、坚辞县令的廖源芳……他们不是符号,是会咳嗽、会心疼、会在稀饭锅里加一瓢水、会为一碗米粉多加一勺辣的活人。</p><p class="ql-block">我写他们,从不回避“犟”“憾”“痛”“等”——因为真实的人生,本就半壶酒,半生醉,半生醒。</p> <p class="ql-block">  方寸桌台前,我常放下杯子,比个“V”。不是庆功,是确认:还在写,还能写,还愿写。</p><p class="ql-block">有人问:值不值?</p><p class="ql-block">我指指窗外——桂西北的山影正淡,炊烟正起。</p><p class="ql-block">半壶老酒,够醉半生;</p><p class="ql-block">半生执笔,刚写到深情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