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光阴的针脚:江城协和的冬日》/锦瑟</b></p><p class="ql-block"> 楚天的晨曦,总是先从东边那扇窗的浅香槟色窗帘缝隙里漫进来,先是极薄的一线青白,映在窗台那盆绿萝最顶端的嫩芽上;而后渐渐润开,染上了蜜色的光晕,终于漫过协和三十层半落地的窗棂,在2026年元月三日这天的病房地板上,铺开一汪流动的碎金。</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协和病房的床边,看那光如何一寸一寸爬上雪白的床单,如何轻轻吻上我正舒展的右手。光线里有微尘跳着天鹅湖,细小如生命本身的呼吸。肘关节划出的弧度,在光中拉出柔和的阴影,已然比一个月前流畅太多。行李已收拾妥当,静静立在墙角,那只小钟滴答走着,每一响都清亮如冰裂,计数着与明日下午出院之间渐短的时光。心底那汪本该因归家而雀跃的池水,此刻却静静着,只在深处泛起层层看不见的、不舍的涟漪。</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协和成了我生命的另一处坐标,不是由经纬划定,而是用疼痛、希望与无数个晨昏的光影织就。</p><p class="ql-block"> 记忆有它自己的光线。它溯回到整整一年前的冬日,2025年1月6日。那日的晨光想必也如今日,但穿过记忆的棱镜,却镀上了一层手术室无影灯特有的、清冽如月华的银白。在那片专注到极致的光晕里,夏天教授用他稳如磐石的双手,为我重建了右手桡骨近端那片粉碎的星空。那是他倾注了近二十年功力的领域:复杂关节周围骨折的切开复位内固定手术。他曾在哈佛麻省总医院的廊下思索骨骼的奥秘,也曾在西藏凛冽的苍穹下,让仁心淬炼得如高原岩石般坚韧。他不仅是医者,更像一位在人体这片最精微的疆土上,用钢板与螺钉进行“地质重建”的诗人,每一道切口都是审慎的起笔,每一枚螺钉都是落定的韵脚。</p><p class="ql-block"> 然而,愈合有时会成为一种甜蜜的桎梏。骨骼的坚固,竟成了功能自由的沉默壁垒。320个日夜的康复,汗水泪水滴落在地板上的痕迹仿佛还在,期盼却触到了玻璃天花板,严重的旋后障碍,肘弯固执地停在100度的刻度上。希望成了一幅看得见却穿不透的风景画。</p><p class="ql-block"> 直到2025年11月26日,另一束光,沿着不同的角度照了进来。</p><p class="ql-block"> 黄玮教授的世界,在关节的方寸之间,在关节镜那片微光荧荧的屏幕上。作为关节镜微创手术的专家,他擅长以毫米级的精度,在幽暗的腔内梳理粘连,释放被禁锢的月光。他是从德国海德堡那条哲思之河畔归来的博士后,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严谨逻辑的承担者,但于我,他更是一位能将髌骨脱位的力学、冻结肩的悲鸣,化作短视频中那干净利落、直击痛点的温暖讲解。他的语言,和他诊室里总是明媚的光线一样,有着让人松弛下来的亲和力。</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心底那块巨石化作流水的,是两位教授为我量身镌刻的“阶梯方案”。他们避开喧嚣,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郑重商议:先由黄玮教授执关节镜之笔,进行精微的松解;若旋后的门扉仍难以转动,再由夏天教授启二次手术之章,取出那可能已成为羁绊的钢板。 这是一个充满智慧与悲悯的“B计划”,它像一道双保险的光,意味着我的右手无论走向哪条岔路,都不会被遗弃在黑暗里。</p><p class="ql-block"> 而我,何其幸运,成了那个“方案一便抵达彼岸”的旅人。松解术后,角度如春日冰河,一天天喀嚓作响地打开。听说,那次被光与影记录的成功手术,已成骨科群中一段关于“协作”与“可能”的默片。</p><p class="ql-block"> 康复科的光,是被精心调制过的。它不像病房的素白,也不像诊室的明澈,而是一种介于乳色与米黄之间的、蜂蜜般的柔和。它从高高的窗户漫下,经过纱帘的过滤,均匀地敷在每一台器械冰凉的金属表面,让它们泛起暖意的微光;它落在治疗床洁白的单子上,仿佛铺开一片宁静的雪原。</p><p class="ql-block"> 张晓雨就在这片光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她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想起初雪的姑娘,可她的双手一旦落下,便传递出溪流穿越山涧的、温柔的坚韧。无论外面的走廊如何人声浮动,她的治疗室内总保持着一种有序的宁静,时间在这里被安排得如琴键般井然。连给患者微信的回复,都会在不打扰工作的间隙准时抵达,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对他人时间的尊重。</p><p class="ql-block"> 我永远记得那个为我而提前醒来的清晨。她比上班时间早半小时推开康复中心的门,脸上还蒙着一层未及梳洗的朦胧,眼睫上沾着梦的碎片。可当她的双手,那微凉而柔软的指尖,触碰到我右肘皮肤的刹那,所有的惺忪便如潮水退去,露出专注的礁石。治疗灯的光柱倾泻而下,将她低垂的侧脸勾勒成一幅光影的素描。她开始了,像一位钢琴师找到了她的乐器。推、压、揉、伸……她的手法有山谷的沉缓,也有溪跃的轻急。疼痛袭来时,如《水边的阿狄丽娜》中那段不可避免的、尖锐而华丽的高潮,不是破坏,而是升华。我闭上眼,水声在耳畔响起,波光在眼皮的暗幕上荡漾,一个曾被冻结的轮廓,正随着她的“弹奏”,在光的涟漪中逐渐舒展、苏醒。</p><p class="ql-block"> 结束得匆忙。司机的电话像一声突兀的休止符。我仓促离开,将右手护具遗忘在寂静的桌上。是她,小跑着追出来,穿过大厅那扇巨大的、洒满朝阳的玻璃门,将温暖送到我手里,微微喘息。我坐进出租车,回头望去,她清瘦玉丽的背影正逆着光,重新没入那一片蜂蜜色的暖晕里,轮廓模糊,像融进了光中。视线突然就热了,模糊了。车驶离,世界喧嚣,我却闭眼,那曲水边的旋律仍在血管里涓涓流淌,每一个音符,都是她指尖在此晨光中,为我刻下的、关于柔软又坚韧的密码。</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教授们规划的是山河的蓝图,康复师修筑的是通往自由的蹊径,那么管床医生刘睿康,便是那位确保每一块路标都清晰、每一座桥梁都稳固的年轻工匠。</p><p class="ql-block"> 他身上有种年轻特有难得的、数字原生代的严谨。所有用药的时序、检查的节点、康复的阶梯,都在他平板电脑冷冽的光屏上,排列成一座精准的星际坐标图。这幅私人星图的背后,隐约投影着夏天教授参与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的宏大宇宙观,也回响着黄玮教授在二十余篇SCI论文中描摹的微观真理。科学的光,在这里被折射成照护的路径。</p><p class="ql-block"> 但人性恒温的光,总在精密星图之外的角落闪耀。那是2025年一个冬日的午后,我去探望协和住院的师父,却在迷宫般的连廊与楼宇间彻底迷失。阳光从长廊一侧的高窗斜射进来,将窗格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印出明暗相间的、寂寥的琴键。电话信号断续,如风筝将断的线。我试着问他,明知他或许也不知。本以为这询问会沉入信息的海洋。</p><p class="ql-block"> 没想到,他已下班,却特意绕了远路,走入那栋我陌生的内科2楼。他一层层寻找,用手机的镜头代替眼睛,拍下那枚安静的科室指示牌,发送给我。信息抵达的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坐在病房里,半落地窗的黄昏,是那种橙红色的、慷慨得像最后蜜糖的阳光,轰然涌入,灌满了整个病房。他的留言和那张照片,就静静地躺在这一片暖金色的光瀑里。没有多余的话。那瞬间我忽然懂了,黄玮教授作为“全国优秀科普讲解人员” 所做的一切努力,夏天教授伏案写就的二十余篇论文所追寻的终极价值,或许就是为了让医学,能如此刻这般,化为对一个人具体迷茫的、如此安静而确切的回应。这束由前辈点燃的仁爱之光,正被刘睿康这样的年轻心和手,平稳而谦逊地接过,去照亮更多需要“寻路”的黄昏。</p><p class="ql-block"> 明天,元月四日,我将正式与这片白色港湾告别。</p><p class="ql-block"> 最后的暮色正在上演它辉煌的退场。西边的云被烧成熔金的峡谷,光线从窗口斜射而入,将病房染成琥珀的颜色,又在墙壁上缓缓爬升,最终没入天花板,留下病房里渐浓的、蓝调般的静谧。我环顾这间40病房,它像一枚盛满时光的琥珀。空气里仿佛还悬浮着两位教授低声商讨方案时震荡的余波,悬浮着张晓雨叮嘱“回家记得练习”的轻柔气息,手机在昏暗里亮起微光,里面存着刘睿康医生发来的、那张被斜阳永久封印的“地图”。</p><p class="ql-block"> 患者都渴望着逃离医院的桎梏,我却第一次品尝到如此深切的留恋。我的右手,被夏天教授以创伤骨科的如椽巨笔从废墟中擎起,被黄玮教授以关节镜的玲珑刀刃从锈锁中解放,又被张晓雨以日复一日的耐心,调校出生命的和弦。它不再只是一只功能改善的手,它成了一座行走的纪念碑,铭刻着一段被光温暖过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协和给予我的,远不止于此。它让我亲眼见证,那些顶尖的、写在论文里的医术(SCI的索引,国家专利的编号,远渡重洋的访学经历),最终流淌成的,不过是夏天教授与黄玮教授为一名普通患者,在灯下轻声商议预案时,眉间那道认真的皱褶;不过是黄玮教授将艰深知识,揉碎成短视频里那句“您可以这样试试”的寻常话语;不过是张晓雨提前上班时,那带着睡意的微笑与瞬间进入状态的手指;不过是刘睿康下班后,那个自然而然的“转弯”。</p><p class="ql-block"> 这一切,像无数条发光的溪流,在这个漫长的冬日,悄然汇成一条让我得以重新漂流的河。医者仁心,大爱无疆!这八个字,在这里从未被高声宣说。它只是晨光中查房时轻叩门扉的声音,是无影灯下两双手默契的无声交响,是康复科里随着呼吸起伏的指尖韵律,是黄昏时分,手机屏幕悄然亮起的那一小块温暖的光斑。</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我最后一次踱到窗边。此刻的江城,已是一片令人屏息的星海倒悬。墨蓝色的天幕下,长江成了一条缓缓流动的、镶嵌着万千渔火与霓虹的光之绸带。对岸的楼宇,化身为巨型的光雕,它们的倒影在江水中被揉碎、拉长、重组,荡漾成一片流动的、金色的梦境。龟山电视塔像一柄修长的光剑,宁静地刺入星空。这是我深爱的楚天、英雄之城,正以它最为辉煌而温柔的诗篇,为我这段刻骨的生命插曲,落下最终的韵脚。</p><p class="ql-block"> 我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掌纹在玻璃的倒影中微微弯曲。我向窗外这片浩瀚的、人间的星河,也向身后这即将告别的、洁白的温暖岛屿,默默致意。</p><p class="ql-block"> 再见,不是结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协和冬愈》/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仁心渡星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妙手斫春回。</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寒江流夜暖,</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棹破冰归。</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是带着你们用专业、匠心与无尽的仁爱,注入我血脉的光,走向更远、更明亮的他方。从今往后,我不仅是愈者,也是光的容器,是这段温暖叙事活的续章。</p><p class="ql-block"> 这份光,将照亮我未来山长水远的每一步,也会让我在每一个起风的日子里,永远记得,2025年至2026年的这个轮回,在江城协和,我曾被怎样一群璀璨如星的人,温柔地接住,又郑重地托起,送回了生活的滚滚洪流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