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家的村外有一方河塘，夏季菡萏摇曳，秋季莲子飘香，到了冬月就是莲藕出塘的时候了。村里的男人们穿着深筒胶靴和胶皮裤在泥水里翻腾，一根根裹着泥巴白白胖胖的莲藕在人们的欢笑声中被送上岸，寒风中裹挟着收获的喜悦。那只停在荷叶尖的黑蜻蜓，仿佛也被这热闹惊动，轻轻振翅，掠过水面，又隐入绿影深处。我总记得小时候蹲在塘边，看荷叶托着露珠滚来滚去，像盛着整个夏天的清亮。</p> <p class="ql-block">那时父亲也常下塘挖藕。他弯着腰，手顺着淤泥里的藕茎慢慢摸索，一寸寸推进，像在翻阅大地的掌纹。忽然一使劲，一根粗壮的莲藕便破泥而出，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出银白的光。他直起腰擦汗的瞬间，背影融进荷叶与树影之间，仿佛不是劳作，而是在与这片水土低语。如今想来，那不只是收获，更像是一种延续——人与自然之间，从不曾真正割裂。</p> <p class="ql-block">今年中元节回老家，荷塘已褪去夏日的繁华，只剩下满池萧瑟。残荷枯茎微微摇曳，仿佛与寒风私语，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清冷的空气中，那遗世独立之美令人震撼。一片枯叶浮在水面，边缘卷曲，颜色由褐转黄，倒影被微风揉碎又重聚。我站在塘边，忽然觉得这不像凋零，倒像一场静默的谢幕，不喧哗，也不退场，只是静静地立着，把繁华后的空旷站成一种姿态。</p> <p class="ql-block">正应了那句“无言残荷立池塘，镇静从容显禅光，不卑不亢任风霜”。在这暮秋的池塘边，满目残荷如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卷铺展眼前。曾经伞盖般的荷叶如今蜷缩成枯黄的纸片，断梗斜插水面，像是被时光折断的书签，标记着岁月更迭的故事篇章。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儿轻轻落在残叶上，叶身微沉，水波轻漾，倒影里，它与枯荷一同晃动，像在聆听这池塘最后的呼吸。那一刻，我竟分不清是它歇在荷上，还是荷托着它，共度这清寂的秋光。</p> <p class="ql-block">风过处，沙哑声响传来，恰似老唱片播放着生命起承转合的低吟浅唱。从嫩芽初露到绚烂绽放，直至枯坐寒塘，荷的一生不也正折射出人生的旅程吗？案头那支插在玻璃瓶里的枯莲蓬，种子早已干硬，却仍整齐排列，像封存了一季的承诺。它不再生长，却依然挺立，仿佛在说：谢幕不必悲凉，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我望着它，忽然明白，有些美，是要等到繁华落尽，才肯悄然浮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