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冬月的赣州,比想象中更肃穆些。抵达时已是黄昏,天阴阴的,铅灰色的云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久违的雨。我放下行囊,便沿着贡水漫步而去。</p> <p class="ql-block"> 夜色初临时,我来到江南宋城历史文化旅游区。四贤坊静静矗立,石质牌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p><p class="ql-block"> 四贤坊为纪念赵抃、周敦颐、刘彝、文天祥四位与赣南有渊源的先贤而立,每一道石雕都刻着他们的故事。穿坊而过,仿佛穿过一道时间的门,坊后便是军门楼街区。</p> <p class="ql-block"> 军门楼原是明代赣州卫治所所在,如今是一座复建的城楼式建筑,巍然立于老街入口。</p><p class="ql-block"> 老街里大多是小食店,豆浆铺的蒸汽氤氲开来,特色小吃的香气在空气里格外诱人;穿着汉服的少男少女慢悠悠走过石板路,随处打卡留念。</p> <p class="ql-block"> 这景象让我怔了片刻。古迹保护常有“博物馆化”的倾向,精致却无生气。而这里,军门楼是地标,更是社区生活的背景。明代武官曾在此登楼点兵,如今百姓在楼下逛街吃饭、打卡拍照,历史没有封存于玻璃柜中,而是化为日常生活的基底。这种“活着的古迹”,或许才是对历史最诚恳的致敬。</p> <p class="ql-block"> 翌日清晨,走进了赣州文庙。这是江西省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县学旧址,棂星门、大成门、大成殿、崇圣祠依次排列在南北中轴线上,格局严整。</p> <p class="ql-block"> 大成殿前的丹墀上,有孩童在玩耍,笑声清脆,惊飞了殿脊上的几只灰鸽。这里本是古代学子朝拜孔子、研读经义之所,而今依然是孩子们常来玩耍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站在东庑廊下,仿佛有诵读声传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p> <p class="ql-block"> 我在大成殿内驻足良久。殿内供奉孔子及四配十二哲塑像,虽经后世修缮,仍保留着清代风貌。</p><p class="ql-block"> 仰望“万世师表”匾额,忽然想起资料所载:自北宋创立至清末,这所文庙培养了无数赣南士子。那些早已湮没的名字,曾在此洒扫庭除、晨诵暮省,而后走向更广阔的天地。</p> <p class="ql-block"> 教育的场所或许变迁,但那份对学问的敬畏,似乎仍在这片院落里流淌。离开时回望,棂星门的石柱在逆光中成为剪影,像一座通往过去的门,始终敞开着。</p> <p class="ql-block"> 魏家大院,跨过那道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门槛,一阵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是这百年老宅深长的一次吐纳。外间的市声骤然被隔远了,我像是突然被推进了一段凝固的时光里。</p> <p class="ql-block"> 天,是方的,被四面高耸的风火墙框成一片规整的青灰色。人站在院子中央,恍然觉得自己是井底的一只蛙,只是望着的,不是井外那一小片天,而是井内这一方被精心计算过的宇宙。</p> <p class="ql-block"> 这便是魏家大院的心脏:那个在无数客家人围屋中不可或缺的天井。它不似苏州园林的天井那般曲折纤巧,借一隙之地也要经营出山水幻象。这天井却阔大,端正,带着赣南山地特有的、毫不矫饰的坦荡。</p> <p class="ql-block"> 我仿佛看见一个幻影般的小小身影,梳着抓髻,穿着浆洗得硬挺的蓝布衫,正绕着天井的廊柱追逐另一个身影。他们赤脚拍打地面的“啪嗒”声,都像被封存在这四壁之间,只在某个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会幽幽地释放出来。</p> <p class="ql-block"> 那时,这冰冷规整的天井,便是他们整个童年的“天下”。他们在此学步,认字,听祖父讲“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的家训。</p> <p class="ql-block"> 海会禅寺,靠近南市街巷口,1940年正式建寺。寺院为纪念该会及曾住持释海禅大师,更名为海会禅寺。</p> <p class="ql-block"> 1980年被列为江西省重点寺庙</p> <p class="ql-block"> 赣州标准钟,始建于1952年,为庆祝新中国成立而建,曾是赣州城区最高建筑(20米,共6层),采用西式钟楼设计,四面设计时大钟,象征城市发展里程碑。</p><p class="ql-block"> 是赣州老城区的地标性建筑,为阳明路夜市街的核心景点,提供美食、文化体验和夜间娱乐。</p> <p class="ql-block"> 探访过魏家大院、禅寺与标准钟后,我从喧闹的和平路拐进灶儿巷。巷道曲折,仿佛一条时间的褶皱,将市井的喧嚣都隔在了外面。</p><p class="ql-block"> 脚下的路是那种被岁月磨出了肉体的鹅卵石,一颗颗凸起着,在幽光里泛着河水与脚步共同滋养出的温润。</p> <p class="ql-block"> 两旁的墙,是明清的徽派风骨,高耸的马头墙沉默地切割着狭长的天空,粉壁早已斑驳,露出内里青砖的肌理,像老者手背上淡蓝的血管。</p> <p class="ql-block"> 巷内保留着清代至民国的建筑,有商铺、客栈、钱庄,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漫漶,“瑞昌生”、“筠阳宾馆”、“同记庄”等等,依稀可辦当年用途。</p> <p class="ql-block"> 我漫无目的地走,手指偶尔拂过墙砖。有些砖块上,竟还依稀有暗红的印记,像是褪了色的春联,又像某种古老的符记。</p><p class="ql-block"> 阳光渐渐有了力气,斜斜地劈进巷子,将马头巍峨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粉壁上,黑白分明,如同木刻版画。</p> <p class="ql-block"> 一些人家的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汝南世家”、“清河旧家”的石刻旧匾,在阳光里显出一种荣辱不惊的坦然。</p><p class="ql-block"> 生活的声响从门内细细地流泻出来:瓷碗的轻碰,隐约的电视戏曲声,老人含混的咳嗽。历史在这里,不是供在玻璃柜里的标本,而是依然在呼吸的、带着体温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 董府,活化利用得比较好,现为古宅餐厅,供应特色菜品,生意兴隆,我们也在这里进午餐。</p> <p class="ql-block"> 走出巷口,重返车马喧嚣的现代街市,仿佛从水底蓦然浮出水面。耳膜被各种声音撞击,我回头望去,巷口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框,框住里面静谧的、流动的旧光阴。</p><p class="ql-block"> 我所遇见的,不止是一条明清的巷子,更是一种活着的方式:历史从未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更谦卑、更坚韧的形式,在每一道砖缝,每一缕气味里静静地传承,这便是最淡也最悠长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 灶儿巷尽头竟连着古老的宋城墙,这是国内现存最长的宋代砖城墙,砖石泛着暗沉的光。手抚过墙砖,能触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刻字:制砖工匠的姓氏,官吏的职衔,都凝固在这坚硬的载体上,像一种跨越千年的指纹。</p> <p class="ql-block"> 登上建春门城墙,视野陡然开阔,章、贡二水在远处合流,形成浩荡的赣江,汤汤而去。</p><p class="ql-block"> 江风很冷,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远处现代楼宇倒映在江面,漾开一片破碎的光,而这段夯土包砖的城墙,却像一道沉默的界线,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间维度。</p> <p class="ql-block"> 建春门外的贡江上,那座已有八百多年历史的古浮桥,正静静地横卧,由百余只木舟并列,以缆绳相连,上铺木板:这就是浮桥的全部构成,简单,却有种直击人心的古朴力量。</p><p class="ql-block"> 这浮桥自南宋乾道年间建造,便一直是连接城乡的咽喉。它没有凝固成仅供凭吊的标本,至今仍是两岸居民往来的要道。</p><p class="ql-block"> 它不仅是“古迹”,更是“仍在使用的古物”。每一块被脚步磨得光滑的桥板,每一条被岁月浸得深褐的缆绳,都记录着真实的、延续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建春门的古城墙上前行,一路走过湧金门、八境台,到达宋城公园,登郁孤台。</p> <p class="ql-block"> 八境台,得名于苏东坡的《虔州八境图八首》,他在诗中描绘的八种景致,如今多半已换了模样。但登台眺望,仍能领略“三台鼎峙,二水环流”的格局。</p><p class="ql-block"> 台内有苏、辛的诗词碑刻,字迹在木板上深深浅浅,像是把那些平仄与情怀都凿进了纹理。在此驻足良久,忽然觉得,古迹最动人的,或许不是建筑本身,而是无数像苏、辛这样的文人,用他们的目光和笔墨,为这砖石木瓦镀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精神光泽。</p> <p class="ql-block"> 到了郁孤台,辛弃疾笔下“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的所在,如今静立于贺兰山巅。拾级而上,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p><p class="ql-block"> 台上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脊,在冬日的淡阳下显得清瘦。游人稀少,只有几位老者在廊下低声说着方言。</p><p class="ql-block"> 凭栏远望,章贡合流成赣,江面开阔,船只缓缓划过,拖出长长的水痕。想当年,辛稼轩在此遥望长安,胸中块垒,化作千古绝唱。</p><p class="ql-block"> 此刻没有愁绪,只有一种辽阔的寂寥,仿佛时间在这里只是江水,只管流去,不问始终。</p> <p class="ql-block"> 从郁孤台下来,就是赣州广东会馆。清同治五年(1866年)由广东商人集资修建的岭南风格建筑。用于联络乡情、贸易洽谈和货物存放。当时赣州是商贸枢纽,粤商沿赣江而来,带来岭南文化与物产。</p> <p class="ql-block"> 广东会馆旁边就是阳明书院,原为明正德年间(1506-1521年)南赣巡抚王守仁(王阳明)所建的濂溪书院,用于宣讲“致良知”与“知行合一”学说,是王阳明在赣州“立德、立功、立言”的核心实践地。</p> <p class="ql-block"> 沁园春•赣州怀古</p><p class="ql-block"> 章贡合流,宋墙横枕,暮云欲平。望孤台千载,清江犹咽,霜阶百代,梅影还清。断碣苔深,浮桥舟老,一例沧桑到旧旌。斜阳里,看炊烟巷陌,暗接苍溟。</p><p class="ql-block"> 当年文节曾经。漫留得、词心照月明。有坡公八咏,山河入句,稼轩孤愤,风雨成声。砖记窑工,波摇渔火,今古行人姓字轻。凝眸处,正寒潮自去,万古同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