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读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澄怀观道

　　苏轼（1037年—1101年），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省眉山市）人，北宋中期文坛领袖，诗、词、文、书、画无一不精。其诗题材广阔，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独具风格。他与父苏洵、弟苏辙并称“三苏”，跻身“唐宋八大家”之列；其词开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书法上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合称“宋四家”。他的一生，既有着金榜题名、入朝为官的意气风发，也历经了“乌台诗案”、屡遭贬谪的颠沛流离，却始终以豁达之姿，在逆境中书写着千古流传的篇章。而这首泣血成篇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便是他被贬黄州之时，写给亡妻王弗的深情悼词，道尽了十年生死相隔的刻骨思念。

　　元丰二年的冬天，汴京的风裹挟着寒意，吹透了御史台的牢狱。身陷“乌台诗案”的苏轼，在铁窗之内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心中翻涌的，是仕途的颠沛，是生死的惶惑，还有一份深埋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柔软。彼时的他不会想到，两年之后，在黄州的寒夜里，这份柔软会化作一纸泣血的词章，穿越千年的时光，依旧能让后世之人湿了眼眶。

　　嘉祐元年，十七岁的苏轼辞别眉州故土，与弟弟苏辙一同赴京赶考。也是在这前后，他迎娶了同乡王弗为妻。王弗聪慧温婉，知书达理，不仅是苏轼生活上的伴侣，更是他学业上的知音。苏轼读书时，她常伴于侧，偶有遗忘之处，王弗便能从旁提点；苏轼与人交谈，她则立于屏风之后，待客人离去，便会提醒丈夫何人可交、何人需防。那段居于京师、初入仕途的岁月，有金榜题名的意气风发，有兄弟同游的自在潇洒，更有红袖添香的温情脉脉。苏轼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漫长到地老天荒，却不曾想，命运的利刃总是猝不及防。治平二年，王弗溘然长逝，年仅二十七岁。这一年，苏轼三十岁，正是壮志满怀、欲展宏图的年纪，却要亲手送别挚爱。他将王弗的灵柩归葬于眉州故里，在坟茔旁种下三万棵松树，以草木的长青，寄托自己无尽的哀思。

　　岁月流转，苏轼的仕途几经沉浮。他曾在凤翔府任判官，看遍关中平原的风土人情；也曾在杭州任通判，醉心于西湖的水光潋滟。官场的奔波与劳碌，似乎渐渐冲淡了丧妻的痛楚，只是那份思念，从未真正消失，而是沉淀在心底，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浮现。元丰三年，“乌台诗案”尘埃落定，苏轼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这是他人生中最困顿的时期之一，空有官名，却无实权，俸禄微薄，只能躬耕于东坡之上，自号“东坡居士”，在田垄间寻得一丝慰藉。黄州的夜晚，寂静而漫长，寒风吹过简陋的居所，吹动着苏轼鬓角的白发。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苏轼从一场沉沉的睡梦中醒来，枕上犹带泪痕。梦中，他回到了阔别十年的故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小轩窗前，对镜梳妆。她的眉眼依旧温柔，笑容依旧恬淡，仿佛从未离开过。苏轼踉跄着上前，想要握住那双曾经牵过的手，想要诉说十年来的颠沛流离，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十年生死两茫茫”。梦醒之后，唯有月色入户，清辉遍地，照着他孤寂的身影。他披衣起身，研墨挥毫，将满腔的思念与怅惘，凝练成一首《江城子》。

　　“不思量，自难忘。”不是刻意去想，才会铭记，而是这份记忆早已融入骨血，无需思量，便已刻入心扉。千里之外的孤坟，荒草萋萋，风霜雨雪，他无从知晓妻子在另一个世界是否安好，这份天人永隔的无奈，道尽了世间最深的悲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十年的光阴，在他身上刻下了太多的痕迹，官场的倾轧，旅途的劳顿，让他从当年的翩翩少年，变成了如今的沧桑模样。即便真的能与妻子重逢，她还能认出这个风尘仆仆、两鬓斑白的自己吗？

　　词的下阕，是那场刻骨铭心的梦境。“小轩窗，正梳妆”，寥寥数字，便勾勒出一幅温馨的画面，那是他们年少时最寻常的光景，却成了苏轼余生最珍贵的念想。“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世间最深的思念，往往无需言语，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思念、委屈、遗憾，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明月高悬的夜晚，每一次路过那片种满松树的山冈，都将是他肝肠寸断之时。

　　读罢这首词，我们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放词人，而是一个深情款款的丈夫，一个被思念缠绕的凡人。苏轼的一生，历经宦海沉浮，尝遍人间百味，他可以在逆境中高歌“一蓑烟雨任平生”，也可以在深夜里低吟“十年生死两茫茫”。这份豪放与婉约的交融，正是他最真实的写照。

　　《江城子》这首词，不仅仅是一首悼亡词，更是苏轼人生的一个缩影。它背后，是北宋朝堂的风云变幻，是一个文人的坎坷仕途，更是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千年之后，当我们再次吟诵起这首词，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深情。原来，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世事如何无常，真挚的情感，永远是最能打动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