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再会

王文超

咖啡厅的再会

王文超

晚饭后的七点半，楼道里还飘着邻居家红烧肉的余温，老王坐在书桌前，指尖刚触到键盘，屏幕右下角的日历弹窗跳出来，红色的字体标着“项目终稿截止：明日12:00”。他揉了揉眉心，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准备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报表、数据缠斗到后半夜。

这是他离婚后的第六个月零三天。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的滴答声，阳台上那盆绿萝还是离婚前蒙蒙买的，如今叶片垂下来，蔫蔫地搭在花盆沿上，像极了他此刻提不起劲的心情。就在这时，搁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来，打破了这份凝滞的安静。

“喂！”老王的声音带着刚从工作里抽离的沙哑，没什么情绪起伏。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只有隐约的电流声，像春蚕在啃噬桑叶。

“喂！谁呀？”他又问了一句，手指已经悬在挂断键上。

这一次，那边传来了轻轻的抽泣声，细弱，却带着一股熟悉的、能瞬间穿透他胸腔的力道。老王的手指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微微发疼。

“喂，请讲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你……有空吗？”女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泪。

老王的呼吸一滞。这个声音，他就算隔了千山万水，就算过了十年八载，也绝不会认错。“你是……你是蒙蒙吧？什么事？”

“我有事找你。你能……出来一会吗？”天蒙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老王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文档，光标还在闪烁，像是在无声地催促。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离婚这半年，他刻意不去打听天蒙的消息，朋友们偶尔提起，也都被他岔开了话题。他以为，他们的人生轨迹，从民政局门口那道分割线开始，就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可此刻，电话那头的抽泣声，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他沉默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松了口：“行，你说地方。”

“还是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小咖啡厅。”

挂了电话，老王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还算挺括的外套。镜子里的男人，头发有些凌乱，眼角的细纹比半年前深了些，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胡茬。他胡乱地扒了扒头发，洗了把脸，推门而出。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那家小咖啡厅，离他家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以前，他俩周末总爱来这里，天蒙点一杯卡布奇诺，上面的奶泡要画成小猫的样子，他则要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老板娘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人，每次见他们来，都会笑着说：“你们俩，一个甜到心坎里，一个苦到骨子里，倒也般配。”

那时的天蒙，总爱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头发烫成温柔的波浪，脸上总是带着笑，皮肤是那种被爱情和生活滋润出来的红润。她会一边用小勺子搅着咖啡，一边叽叽喳喳地跟他说单位里的趣事，说楼下超市的苹果又降价了，说下次休假要一起去海边。

而现在，他正朝着这家充满回忆的咖啡厅走去，去见那个已经和他离婚半年的女人。

推开门，咖啡厅里的暖光和咖啡的浓香扑面而来。角落里的那张桌子，还空着，那是他们以前的专属座位。天蒙就坐在那里，背对着门，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老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喝点什么？”他习惯性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

天蒙却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什么都不要。”

老王也不勉强，朝老板娘招了招手：“一杯美式，还是老样子。”

老板娘应了一声，很快就端着咖啡走了过来。她看了看天蒙，又看了看老王，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老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今天的咖啡分外浓，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股焦香的余味。他从来喝咖啡都不加糖，老板娘早已经熟知了他的习惯。以前，天蒙总说他是自讨苦吃，非要抢过他的杯子，往里面加两勺糖，搅和均匀了再递给他。“你尝尝，甜一点多好。”她眨着眼睛说。

那时的他，会皱着眉头喝下去，心里却甜丝丝的。

而今天，这杯格外浓的咖啡，他却喝得滋味十足。他吸了一小口，没有咽下去，而是在喉间慢慢品咂。品咖啡其实是有学问的，它与品茶没有多大区别。品茶讲究细品慢咽，咖啡也只有细品慢咽才能体会出它独特的味道。苦是底色，焦香是韵味，咽下去之后，还有一丝淡淡的回甘。就像他的人生，前半生有过甜蜜，后半生却只剩下苦涩，可细细品来，也不是没有值得回味的地方。

他一边品着咖啡，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天蒙。

这一看，他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才半年不见，天蒙的变化大得让他不敢相信。昔日那张红光滋润的脸，如今变得粗糙不堪，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是被岁月的刀子刻出来的。她穿着一件几年前买的羽绒衣，还是他当年陪她去商场买的，那时候，这件鹅黄色的羽绒衣穿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个小姑娘。可现在，衣袖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也褪得发灰，肩膀处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划痕。她的裤子也没有烫过，深深的褶子布满了裤腿，裤脚甚至还沾着一点泥渍。

这完全不再是原来的天蒙了。

那个爱美的、精致的、连出门买个菜都要化个淡妆的天蒙，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老王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他想问，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而天蒙一直呆呆地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她的眼睛一直在老王和地面之间游移，像是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她几次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老王屏住呼吸，静等她说话，可她却又欲言又止，眼光慌忙地移向地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咖啡杯里的液体越来越少，老王的耐心也一点点被消磨殆尽。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八点半了，他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他去做。“到底有啥事，”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僵局，“我今天晚上还有点事要干。你看，我的咖啡都快喝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更多的却是无奈。

天蒙的身子颤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你最近怎样？”

“还好。”老王淡淡地回答。除了工作忙一点，日子过得平淡无奇，不好不坏，也算是一种好的状态。

“我……我……”天蒙的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我”字，却再也说不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我又离婚了。”

“怎么回事？”老王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眼里满是震惊。

他记得，半年前，天蒙执意要和他离婚，理由是“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太枯燥了，未来一眼就能望到头”。那时候，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男人，听说很有钱，能给她想要的生活。他苦苦挽留过，可她心意已决，收拾了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以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却没想到，才半年时间，她就又离婚了。

天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他是个赌鬼。”她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当初瞎了眼，才会相信他的鬼话。他把家里的东西全输光了！房子，车子，还有我攒下的那点积蓄，全都没了！他还打我……”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老王的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他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虽然平淡，却从未让她受过一点委屈。他会记得她的生理期，会给她煮红糖姜茶；他会记得她的生日，会提前准备好礼物；他会把工资卡交给她，让她掌管家里的一切。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虽然不富裕，却也安稳幸福。可他没想到，这些在她眼里，竟然成了“枯燥”。

“都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老王别过头，不去看她泪流满面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我以前对不起你。”天蒙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我走了一大段弯路，现在才明白，你是个好人。”

老王缓缓地转过头，望着她诚实的面孔。她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悔恨，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依赖。他的心里不由一阵心酸，那些曾经的委屈、痛苦、不甘，在这一刻，全都涌上了心头。可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好了，啥也不说了。”他叹了口气，“好好珍惜现在，我们还有几十年活头呢。”

“你能原谅我吗？”天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老王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你还不知道我是个永远不会生你气的人？”

从他爱上她的那天起，他就从来没有真正生过她的气。就算是她执意要离婚的那天，他心里更多的也是难过，而不是愤怒。

一股眼泪从天蒙的眼角流下，这一次，是感动的泪。

“好了，大度点，”老王拿起桌上的纸巾，递给她，“跟昨天告个别，再开始新的生活。一切都会过去，你是个坚强的女人。挺一挺就过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有多难受。

天蒙接过纸巾，却没有擦眼泪，而是终于忍不住，捂着脸，放大声痛哭起来。她的哭声里，有悔恨，有委屈，有痛苦，还有一丝解脱。

老王也是百感交集。他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她的笑，她的闹，想起了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眼角也流下一股清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咖啡杯里，漾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咖啡厅里的客人纷纷侧目，可他们俩都已经顾不上了。

哭了许久，天蒙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看着老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期待：“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老王的心猛地一震，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眼睛，此刻正充满了渴望。他多想点头，多想告诉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可以回到过去。

可是，他不能。

他想起了她离开时的决绝，想起了这半年来自己熬过的无数个不眠之夜，想起了电脑屏幕上那些等待他完成的工作。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镜子碎了，就算拼得再完整，也会留下裂痕。

“对不起。我和玲玲马上就要结婚了。”老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人生没有回头路。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呜……”天蒙的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

感情之门一旦放开了闸，就再也关不上了。两人均顾不得体面，顾不得旁边的其他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放任自己感情的发泄与倾吐。天蒙一边哭，一边说着自己这半年来的遭遇，说着自己的悔恨，说着自己的思念。老王则默默地听着，偶尔喝一口咖啡，可那咖啡，已经没有了任何味道。

他觉得心里憋屈得厉害，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干脆朝老板娘招了招手：“再来一瓶白酒。”

老板娘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很快就端来了几碟小菜和一瓶白酒。

老王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不会喝酒，平时最多也就喝个啤酒，可今天，他只想把自己灌醉。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喉咙生疼，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杯又一杯地喝着。

不知不觉间，大半瓶酒已经下了肚。他的头开始发晕，眼前的天蒙也变得模糊起来。

天蒙见他如此喝酒，也抢过剩下的那少半瓶酒，拧开瓶盖，不管不顾地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衣领。她半洒半饮地喝下肚，然后，重重地放下空瓶子。

她看着趴在桌上的老王，他的脸颊通红，呼吸沉重。她的眼里噙着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不舍，有悔恨，有无奈，还有一丝决绝。

然后，她站起身，没有说一句话，默默地离开了咖啡厅。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带进来一股冷风。老王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了什么，他想抬起头，想叫住她，可他的身子却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咖啡厅里舒缓的音乐声，还能听到自己心底那一声沉重的叹息。

一切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