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海边的ET

大雪的后一天，父亲走了。离去的前十天，一直嗜睡，精神萎靡，不像以前手机从早到晚刷得呜哩哇啦。能被喊醒，问他有哪儿不舒服吗？没有不舒服。哪儿难受吗？哪儿也都不难受。只是胃口比以前稍微差了一点点，不像以前食欲很好，吃嘛嘛香，并且饭量很大。干了30年临床，心里还是有点数的，父亲90岁了，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觉得有点不详，于是，悄悄和母亲沟通了一下，母亲说，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他们在熟悉的环境里，踏实，舒服。

病房里到处都是发热、甲流的患者。大雪前的周末，我也没有能幸免，只觉得的轻飘飘的，微醺的感觉，一测体温，38.9度。不敢去父母家了，怕传染他们。正好哥哥也从内蒙赶回来休个短假，我就在家躺了两天。周末买早点、洗澡、换尿垫、换洗衣服、床上用品的事情就想交给哥哥代劳，偷个懒。

周一热退，晚上去看爹妈，爸爸还是嗜睡，喊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吧。好的。于是扶他起来，自己扶着助步器到卫生间，帮他如厕，擦屁股，刷牙，洗脸。喝了一碗嫂子做的小白菜鸡蛋汤，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想吃月饼🥮，正好还有一个大月饼，黑芝麻馅儿的，给他切了一小块。吃好，不想吃别的了，漱完口，还想回床上躺着。哥哥和他商量明天给他洗澡，他说，还是和我配合熟练了，我洗得放心，说好第二天中午我给他洗。看完新闻联播，哥嫂侄女回家，和他say goodbye，他还叮嘱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我随后离开，他耳朵背，大声和他说：晚上起夜慢一点儿，别摔着了，他说好的，知道了。熟料，十点半，妈妈打电话给我，爸爸不好了。回家，爸爸已然离开了。

父亲一生淡泊，早已和母亲把房子，存款过户、分给我和哥哥。遵从他的遗愿，一切从简，仅通知亲属，不收花圈、礼金。所以，哥哥和我仅在家中设灵堂，和堂、表兄弟姊妹们一起，焚香、折纸钱，聊天，陪伴父亲走过最后的日子。但是，我想，我总要写一些文字，纪念一下我的父亲，这是我的职责。

父亲自幼家境贫寒，1942年和爷爷、奶奶、大伯，三叔逃荒到了徐州。上学很晚，13岁才跨入校门。贫穷激发了他的励志图强，造就了他的刻苦勤奋。小学六年课程，仅用三年半就完成了学业。1952年考入徐州铁路中学，成绩一直遥遥领先。当时没有学霸一词，他的雅号是“标准”，一切以他的答案为标准。1955年被铁路中学推荐到新疆省人民政府干部学校学习。1957年春，因成就优秀被挑选出来，提前一年半毕业。从小学到大学，父亲一共跳了7级，这是爸爸最自豪的事情。

1957年4月至1959年9月，父亲在新疆语文学院汉语系担任教师，用维吾尔语讲授现代汉语，成为了一名高校教师；1959年10月至1962年9月，因院系调整，调到新疆师范学院中文系工作；1962年10月至1965年3月，在新疆大学参与组建中文系，在中文系担任教师，研究古汉语。中学时代，学习古文，课余之时经常请教父亲，大得裨益。

后来，中苏关系恶化，新疆成了大前线，他又被抽调出来参加三线国防建设，1965年4月至1969年11月，在新疆库尔勒17号信箱办公室工作；记得父亲说，经常去兵工厂，参与造枪，造子弹。

1969年12月至1972年2月，父亲回到徐州和家人团聚，在徐州师范学校担任教师；1972年3月至1996年8月，在徐州第十五中学、后更名为徐州第一职业高级中学担任教师；1996年9月光荣退休。退休时为高级教师。

父亲从新疆回来的时候，正值文革混乱之际，档案没有着落，家中全靠母亲菲薄的工资度日。爸爸从新疆就带回来了一个羊皮大袄，所以小时候，妈妈一直说，爸爸在新疆就是一个牧羊人，一直到很大，我都信以为真，因为有他骑马的照片与羊皮袄为证。

我想，父亲骨子里是浪漫的。年轻时一腔热血，支援边疆。回徐州后，每年都要趁着假期，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每逢寒暑假，父亲总是从图书馆借回来一堆书籍，阅读是假期一家人最大的乐趣。书柜里的水浒、红楼梦，也早已被我们翻的脱胶、开线。父亲热爱音乐，都塔尔、阮、二胡、笛子、箫、口琴都很擅长。退休了，还学会了埙、葫芦丝，巴乌，竟然还去老年大学代课乐器。

第一次去海边，就是暑假和哥哥跟着父亲去连云港。依然记得，下了车，见了大海，好兴奋，狂奔入海，根本没有觉得海水湿了鞋子和衣衫。

自从疫情已来，每逢路过心有感应的寺庙，我总是祈求菩萨佛祖保佑，希望父母离开的时候没有痛苦，最好能从睡梦中离开。一个月前，我还去九华山祈福，果然🙏🙏🙏

父亲的祖辈是从山西大槐树到河南的。父亲的籍贯是河南省汲县，也就是现在的新乡市卫辉。爷爷奶奶走了，父亲也走了，老家也没有联系了。前几天和妈妈聊起来了父亲的老家 ，妈妈说，她年轻的时候想和大娘，婶子，小姑去看看，奶奶说老家没有人了，没有让去。忽然，我觉得，我应该去看看，哪怕就算是纪念一下，了却一下父辈的乡愁。

从父亲既往的文章里，提到了他的老家在卫辉城东史庄村。百度地图一搜，城东后河镇有一个史庄村，于是，2026年的第一天，我来了。

元旦高速不免费，正合我意，早早的出门了，路上很多时候就我自己一辆车。小雪初霁，道路微微泛潮，远处有淡淡的雾霾。窗外是一望无际、静悄悄的庄稼地，时而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绿。音响连着手机，网易云音乐每日推荐推了朴树的《猎户星座》。熟悉的旋律在车厢内回响， 从来没有注意歌词的我，竟然听清楚了其中的几句：

世界在雾中

那些人说着来吧

就不见了……

那些逝去的人

停留在夜空

为你点起了灯……

有时你沉默

有时你望着天空……

一路狂奔，四小时，到了卫辉市后河镇史庄村。心里没有底 ，不知道地方对不对。让堂弟问一问小叔，小叔是教数学的大学教授，文笔特别好，游记也非常多。一会儿，堂弟就回信，非常正确，摸到老家了。大娘娘家就在村子北面的后河镇。

午后，村子里静悄悄的，除了一只大黄狗和几个在家门口玩耍的儿童。看着我在村委会门口打卡照相，觉得怪怪的。

村子挺干净的，看起来也很富裕，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紧邻的几个村感觉更优秀，好像是示范村。这里是父亲的出生地和他生活过的地方，亲戚早已没有了联系，爷爷奶奶和父亲不在了，我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来了。想来看一眼，就来了，说走，就离开了，了却了这一丝尘缘。希望这儿的亲人以后各自安好，岁岁无忧。

雪后的寒气还是有些刺骨，来一碗羊汤烩面暖暖身子。面很好吃，汤有点咸。

卫辉华新纱厂是中国建厂最早、延续时期最长的纺织厂之一，它见证了实业救国的热血，承载过工人运动的火种，记录过产业工人的荣光，是卫辉的“工业乡愁”。

我的爷爷最早就在这里工作，并且在厂里面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参加了罢工、抗日等活动。

华新纱厂见证了几代卫辉人的生活。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纱厂最繁盛的时候，职工近万人，有着自己的学校，医院，体育馆，电视台，还有专门运货的铁路。纱厂每月20号发工资，所以，每月20号，新乡附近的商贩都来厂门口的梧桐大道沿街摆摊，约定俗成了三天的集会。

曾经的百年老厂，目前已经荒废不堪，曾经的辉煌一去不复返了。

目前旧址改造中，遗存的有董事会办公室、职工宿舍、小姐楼、夜校、工会旧址等建筑，以及档案、名人日记、手迹、早期股票、商标等。

卫辉历史古迹众多。最著名的莫过于比干庙了，比干是文财神 ，文曲星，林氏太祖。

明代镇国寺佛塔 ，据传此塔所在位置为中国版图雄鸡的心脏，是一处风水宝地，故该塔又叫护国灵应塔。

望京楼，是明朝两代潞王的读书与休闲的场所。它采用独特的无梁结构设计，借鉴拱桥营造技法，造型别致，坚固耐用且防火。卫辉还有很多文物古迹，比如香泉寺，陀罗尼经幢，战国古长城，姜太公故里。武王伐纣的牧野之战，也在卫辉。

入夜，寒气逼人，已习惯暖气的我，在室外一天，脸都被冻僵了，手脚冰凉。新乡老字号葛记红焖羊肉可以驱寒补气。

也许是累了，一夜无梦。早晨，天放晴了。胖东来早上九点半开门，早早的去附近停车场停好车，去四周逛吃逛吃，打发时间。

鸡蛋灌饼，胡辣汤，牛肉盒，菜角子，刚出锅，都很好吃。

饭后，新乡人民公园走一圈，消消食。

公园很大，唱戏的，踢毽子的，广场舞的，模特队的，交谊舞的，打太极的各有各的地盘，各行其是，其乐融融。

胖东来，算是现象级企业，路过了，总是要尝试一下。新乡目前开了大胖，二胖，三胖三家，许昌最多。

超市里面确实非常拥挤，最火的是日化产品和自营烘焙区。买的放心，用的舒心，闭眼入确实是百姓最需要的。买了一大堆东西，塞满了后备箱。

胖东来的月饼一直是抢手货，买了几块回来分享给家人和朋友。父亲离开的时候，最后想吃的就是月饼。

其实，从小和母亲感情最深。小时候，父亲总是在我和哥哥打架后，把我俩按床上一人痛抽几鞋底，把我们打得嚎啕大哭，扮演执法者角色。虽然，是他经常带着我们洗澡，理发，看电影，旅游，但是，和他的感情没有和母亲更亲近，他也不善于表达。最近几年，父亲渐渐衰老了，嫂子和我天天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给他洗澡、换衣服、理发、剪指甲。父亲屋里，床上，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儿。给他买全国各地的特产美食，周末给他们换着花样买早点，父亲总是很给力，情绪价值给的很足。照顾他，慢慢有了另外一种感情，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

所有最疼爱自己的人，最喜欢的事物，最美好的时光都会逝去。但是，爱往往，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我们只是恰巧路过他们的世界，但并不能主宰，包括父母，爱人，孩子和朋友。我们的修行是为了安定自己，而不是改变别人，不能干涉他们的因果。

时间扑面而来，我们终将释怀。平静的过着，健康的活着，开心的笑着，适当的忙着，就很好。

如今，父亲，离去了，于我，只有悲伤，没有遗憾。父亲享福了，90岁，走的安然，没有受罪，菩萨保佑🙏🙏🙏。接下来，还要照顾母亲，这是每个中年人的必修课，孝敬父母就是修行，希望天下的父母都能有福报，不受罪，阿弥陀佛🙏🙏🙏

仅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李天启先生。

2026年元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