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美术家的视线——细品《仰望高峰》曾成金人物画展

箫逸

　　两年前，南几先生的中国画展在箫逸美术馆惊艳亮相，为观众呈上一席酣畅淋漓的视觉盛宴。时隔两年，应龙港文联盛情相邀，他的新作展《仰望高峰》如期启幕。鲜少有人知晓，这个意蕴深远的主题，背后藏着一番细细斟酌。展览最初暂定名《春满人间》，满含融融暖意；后有年轻策展人提议，既然展览以人物画为核心，不如定名《画家眼中的艺术家》，更显新颖别致，也更能勾起观众好奇心。几番与画家商榷，最终敲定《仰望高峰》四字，恰如其分地锚定画展内核——笔下所绘，皆是美术史上一座座不朽的高峰。

　　元旦假期，将烦冗事务尽数了结，我终于得以静心走入展厅，循着南几先生的笔墨，追寻那些千古宗师的艺术视线。

　　展厅右侧的墙面，俨然铺展成一条跨越千年的艺术长河。上至唐宋的王维、范宽，元代的倪云林，下迄近当代的齐白石、黄宾虹，一众艺术宗师的意笔人物形象错落陈列，墨色流转间，仿佛能听见历史与艺术的悠长回响。

这面墙上的人物画，按技法大抵可归为两类，一类以线立骨，一类以墨传神。笔下形象酣畅洒脱，线条的刚柔曲直，墨块的浓淡枯湿，皆是一气呵成的从容。墨色晕染间，一股空灵气韵漫溢开来，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人物的精妙之态，真正做到形简而神足。每一类作品都删繁就简，大胆舍弃冗余细节，仅用数笔点染眉眼口鼻，却能精准捕捉人物的神韵风骨。这正是极简写意的艺术魅力，以意塑形，重神韵而轻形似，将水墨的写意性发挥到极致，尽显文人画重神韵、求意境的核心追求。

　　众多画作里，《八大山人》甫一入目，便牢牢攫住我的目光。这幅画以草书笔法入画，笔走龙蛇间，朱耷的形象跃然纸上。画面中的八大，缺臂少腿，甚至未曾描绘眼睛与双手，仅以两笔墨色点出双足。初看简约至极，细品之下只觉拍案叫绝。头戴草帽的朱耷，纵然颠沛流离，骨子里却透着铮铮傲骨，孤傲冷峻的神态里，藏着桀骜不屈的灵魂。世人皆知八大性情乖僻，佯狂避世，他不媚世俗、不趋流俗，不屑迎合权贵，也不愿屈就市井审美，行事随心随性，笔下那些“白眼向人”的鱼鸟，正是他性情的绝佳写照。南几先生以极简笔墨，将八大内敛深沉、不事张扬的孤傲、倔强与清醒，尽数凝于笔端，画出了一代宗师的风骨。有观众驻足发问：“为何连眼睛都不画？”我想，这留白里藏着的，是南几先生对八大作为宗室后裔的悲怆的深切共情，更有对文人墨客宁折不弯的纯粹与孤高的由衷致敬。不着眼目，却让人物的精神气度穿透纸背，这正是写意画的至高境界。

　　另一幅《金农画像》，堪称此次画展的经典之作。简约笔墨勾勒出人物的身姿，索性舍弃了腿脚的刻画，金农宽袍持杖的模样，神态孤傲淡然，真正做到形简神足。墨色的浓淡拿捏得恰到好处，兼具写意画的随性洒脱与金石篆刻的厚重质感，简淡笔墨间，尽现金农的文人风骨。画面的下半部一片空白，不着一笔一墨，却给人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南几先生不重形似而重传神，将金农的清雅气节与孤傲性情凝于笔端，真正实现了肖像写实与文人写意的完美融合。

　　墙面上，《云林子小像》引得观者纷纷驻足。三平尺素笺，着墨处仅占三分，倪云林的身影只以寥寥数笔勾出轮廓，惜墨如金，简到极致。倪云林性情孤高狷介，有着执拗的洁身自好，对洁净的追求近乎苛刻，更带着一身孤僻风骨。这般洁癖与孤傲，岂止藏于日常起居？早已化作笔下灵韵，融进画作简淡空灵的意境，成就独树一帜的艺术格调。南几先生挥毫落墨，便将云林子的风骨神韵，诠释得尽善尽美。

　　齐白石是南几先生素来尊崇的艺术高峰，他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石壁精舍”，这份景仰之情可见一斑。展中的白石先生像，以墨块为主，墨色厚重沉稳，颇有白石老人笔下荷叶的苍劲质感。董其昌、黄宾虹等诸位大家的形象，则以浓墨泼洒而成，笔力雄浑，气度不凡，寥寥墨痕里，尽是宗师风范。

大厅另一侧的两幅指墨画《李商隐》《韦应物》，更是一绝。以指代笔，落墨成趣。没有毛笔挥毫的规整匀停，反倒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意韵。画家以指为媒，将李商隐那份敏感细腻的情思、孤傲耿介的风骨，连同他仕途困顿、怀才不遇的沉郁与怅惘，尽数凝于指尖的墨痕里。指尖流淌的并非墨色，皆是心绪，无需过多雕琢，便将诗人的精神气韵勾勒得淋漓尽致。

　　大厅正前方，《五柳先生词意图》赫然伫立，是整个展厅里尺幅最大的作品。这幅画堪称写意人物画的典范之作，以寥寥简笔勾勒出五柳先生陶渊明的悠然身姿。粗毫枯墨点染出布衣的疏朗之态，几抹墨痕化作劲松，似有微风拂过，摇曳生姿。全幅不施浓艳色彩，只撷取一份清逸之气。陶翁隐于松柏之下，眉眼间流转着避世安贫的恬淡意绪，形简而神足，将他东篱采菊、归隐田园的悠然风骨，尽数融于笔墨之间。

　　拾级而上，二楼的景致又是一番天地。映入眼帘的是传统的唐宋诗意图，人物简约传神，山石奇绝嶙峋，笔墨间尽是古典诗词的悠远意境。

　　左拐之后，十五幅人体彩墨画令人眼前一亮，线条苍老遒劲，墨色浑厚华滋，技法新颖独到，于传统水墨之中见现代新意。

　　走廊的休闲区，八幅粉彩“花间词意人物画”静静陈列，粉墨交融间，尽是婉约柔美的风情，让人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穿过休闲区，十二幅“百美图”次第展开，佳人倩影娉婷，眉眼间流转着万般风情，让人不觉流连忘返。《楚莲香》一画尤为意境深远，重墨勾勒出重山峻岭的苍茫，人物脸部施以淡雅粉彩，山的苍翠与胭红相映成趣，对比色的重叠浑染，生出别样的韵致。《卓文君》《浔阳妓》则以草笔勾勒，笔锋洒脱灵动，韵味十足，与楼下的《江南第一才子》遥遥相望，才子佳人，相映成辉，谱就一曲古典浪漫的长歌。

　　转角最后的四幅没骨仕女图，色彩斑斓明快，于浓淡之间漾出轻盈之美，让观展的心情也变得轻快起来。

　　遍览全场，追寻南几先生的视线，方才意会《仰望高峰》的精神内涵。这不仅是南几先生对历代艺术宗师的深情致敬，更是他以笔墨为桥，跨越时空与先贤对话的赤诚之心。遗憾的是，受展线所限，尚有二十一幅人物佳作未能与观众见面，唯有期待来日再展，得以一饱眼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