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梦萦故乡城

文曲星

　　每当耳畔响起邓丽君那首温婉的《小城故事》，我的心便如归巢的鸟儿，悄然飞回那片深藏于吕梁山褶皱中的故土——兴县城。它不似名城般声名远播，名不见经传，却以黄土高原独有的质朴与温情，将我的灵魂轻轻包裹。这里没有喧嚣的霓虹，却有最暖的人间烟火；没有浩瀚的江海，却有一条蔚汾河静静流淌，把岁月与思念一并送往远方。

　　清晨的蔚汾河畔，薄雾如纱，水光潋滟，天边初阳洒下碎金，映在清浅的河面上，仿佛时光也放慢了脚步。我曾沿着河岸漫跑，脚步轻踏在湿润的步道上，看老人们缓缓打起太极，动作如行云流水；年轻父母牵着孩子，在树影斑驳间低语欢笑。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弦上，奏出少年时的晨光与梦想。这条母亲河，不仅穿城而过，更穿心而流，洗去浮尘，留下最本真的回响。

兴县城不大，却盛得下我整个青春的重量。从东关到西关，从南关到北关，我曾用脚步丈量过它的脉络，熟悉每一条街巷的呼吸。如今漫步东关“台子摊”老街，旧时土墙矮屋虽已翻新，但那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从未散去。扁食冒汤铺子的蒸笼刚揭，白雾裹着香气扑面而来，像母亲的手拂过脸庞；羊杂碎摊前，老板一勺热汤、一把葱花，一声“来一碗不？”直抵心窝。那一碗滚烫下肚，暖的是身子，安的是漂泊多年的心。这味道，是故乡的密码，一触即发，泪落无声。

我曾在兴县中学的教室里伏案苦读，晨光熹微便起身背书，夜色深沉仍笔耕不辍。高考前的日日夜夜，是汗水与希望交织的篇章。滨河操场的渣土跑道上，曾回荡着我们打球的呐喊与奔跑的笑声。那时的风带着黄土的气息，吹过杨树梢头，也吹过少年滚烫的心房。如今操场已铺上塑胶，崭新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孩子们的笑声依旧清亮如铃。我站在广场边，仿佛看见那个背着书包的自己，书包里装着作业，心里却装着整个远方。

当年一心追逐远方的少年，终究被故乡的根系温柔牵绊。工作后，我成了兴县工商局的一名市场管理人员，每日穿行于街头巷尾之间，管理与守护着这座小城的市场秩序与温度。“捎门洞”的茶馆曾是我最爱的角落，老人们围坐一桌，茶香袅袅，话家长里短，谈县里大事。我常静坐一旁，听几句，笑一声，偶尔回应几句。那些朴素的道理、民间的智慧，如茶汤般缓缓渗入心田。如今茶馆换了招牌，换了桌椅，可那份人情味，依旧如初。一盏茶，一句话，便足以让心落地，让漂泊的灵魂找到归处。

　　 年少时的春天，我总爱和同学结伴去北山坡上看杏花。山梁之上，粉白如雪，风起时，花瓣如雨纷飞，落在肩头，落在书页，也落在心上。孩子们在树下追逐嬉戏，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眯眼笑着。我捧一本书，却常忘了翻页，只因眼前的景物早已胜过千言万语。到了秋天，南山层林尽染，金红交错，登临烽火台远眺，整座小城如一幅缓缓铺展的油画，静谧而壮美。那一刻，山风拂面，心也澄澈，仿佛与天地共呼吸。

前几年回城，我登上南山公园。昔日荒坡，如今已修成步道蜿蜒、观景台耸立的市民乐园。站在高处俯瞰，兴县城尽收眼底：东边移民新区高楼林立，西边老城青瓦连片，南北两山绿意盎然，北山过境公路如丝带缠绕山腰。蔚汾河穿城而过，如一根银线，串起两岸人家，也串起过往与今朝。高速口车流不息，火车站人来人往，今日小城伊然步入了新时代发展的快车道。我坐在石凳上，掏出笔记本，写下：“城在山中走，人在画里行。不是繁华地，自有烟火情。”字字皆心声，句句是归途。

我走进滨河体育场，这里曾是我晨跑的起点，如今已焕然一新，成为全民娱乐健身中心。灯光球场上，孩子们在踢球，笑声如铃，划破夜空。我站在场边凝望，忽然听见一声呼唤。回头，竟是中学同桌，如今在县医院当医生。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聊同学近况，谈县城变迁，说孩子教育，叹父母年迈。临别时他笑着说：“你走了这么多年，还像没走远似的。”我心头一热，是啊，走得再远，心始终在这条河、这条街、这几座梁峁上打转，从未真正离开。

夜幕降临，小城换上另一副容颜。霓虹灯次第亮起，蔚汾河湿地公园的喷泉随音乐起舞，水柱在彩灯映照下幻化出斑斓色彩，如梦似幻。广场上，老人们跳着整齐的广场舞，节奏欢快，笑意盈盈；情侣依偎在长椅上低语，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缓缓而行。河面倒映着对岸灯火，波光摇曳，如星河倾泻。我望着这熟悉又新鲜的夜景，耳畔仿佛又响起那首老歌：“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如今的故事，依旧绵长，只是多了一份从容，多了一抹希望。

　　这些年，小城变了太多。曾几何时，“垃圾靠风刮，污水靠蒸发”是真实写照，如今街道整洁，环境优美，河岸绿化，现代住宅拔地而起，商场酒店灯火通明，城市建设，欣欣向荣。可变的只是容颜，不变的是人心。邻里之间仍会互递一碗刚出锅的莜面栲栳、磨擦擦，热气腾腾中，是无需言说的温情。逢年过节，亲朋串门从不空手，一篮糕点，一袋杂粮，皆是情意的重量。这份淳朴，是小城最深的底色，也是我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我曾在异乡漂泊多年，走过繁华都市，见过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可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听见一句熟悉的兴县话，闻到一口杂粮的香气，心便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拉回故土。那是一种血脉深处的召唤，无声，却有力。它告诉我：无论走得多远，根，始终扎在这片黄土里，扎在那条河、那条街、那几座梁峁之间。

前些年回乡，我牵着孩子走在老街上，指着一个个老地名讲起往昔：大墕梁上的铁厂曾轰鸣不息，汽车站的班车载走过多少离乡背井的梦，西关口的饼子铺，曾是放学后最香的归途。孩子听得入神，忽而问我：“爸爸，那时候城里真的没有电梯和红绿灯吗？”我笑着点头。社会在发展，时代在奔涌，可有些东西不该被遗忘——那是人与人之间的温度，是街坊邻里的守望，是对故土深沉的眷恋。

　　小城不大，却装得下我一生的回忆。它不喧嚣，却总在寂静处叩击我心。它曾贫瘠，却从不曾贫乏温情。我走过的每一条街，爬过的每一座梁，喝过的每一碗汤，都在低语：故乡，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心跳的节奏，是呼吸的温度，是梦里无数次归去的路，此心安处是吾乡。

故乡不是风景最美的地方，却是最让人安心的所在。它没有大城市的匆忙与冷漠，只有清晨的炊烟袅袅，傍晚的饭香四溢，街角一声“吃了没”的问候。在这里，幸福很简单：一碗热汤，一句牵挂，一场久别重逢的笑谈，便足以让心落地。兴县城，我的故乡，你是我一生写不完的诗，走不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