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老兵上老山

华山松

　　位于云南文山州麻栗坡县境内的老山，原本是—座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山脉，却因上世纪八十年代发生的对越还击战而名扬四海，成为一座为国人所熟知且备受尊崇的英雄圣山。

新年前夕，应一位曾参加过老山作战的老兵朋友之约，我们一同前往云南，踏上了这片浸染着无数英烈鲜血的土地

　　

这位老兵朋友是原47军139师417团二营机枪连的一名班长，曾于1985年6月至1987年1月参加老山作战。与荣立过一等功，并在1987年央视春晚献唱的独腿英雄徐良驻守过同一个阵地，经历过许多次的战火考验。对于他来说，这是离开老山将近39年后第一次重返战地，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而对我而言，也是首次走进这块充满传奇色彩、神秘而庄严的圣地，既好奇也十分向往，内心也很兴奋

　　

麻栗坡县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边境小县，却是当年老山作战的主战场和轮战部队的驻扎地。也是新中国建立后经历战争时间最长、牺牲奉献最大的地方。因此，麻栗坡也成为一座国人心目中当之无愧的英雄城。

当我们到达县城，便处处感受到热烈浓厚的“兵味〞。除了遍布大街小巷的标语牌、宣传栏、雕塑等营造出缅怀英烈、弘扬老山精神、欢迎老兵回家、拥军优属的气氛外，许多商家、场地还对参加过老山作战的老兵出台了很多优惠待遇，提供了方便。像我们入住的酒店还佈置了几间客房作为军人驿站，专门接待军人和退役老兵，我的这位老兵朋友就享受了这样的礼遇，令人很受感动

　　

老山自卫还击战始于1984年，终于1993年，持续了10年，是我军作战史上距现在最近、历时最长的军事行动。先后共有六大军区以及相关军兵种的30多万指战员参加轮战，不仅胜利收复了被越南非法侵占的土地，维护了祖国的领土完整，捍卫了国家利益和民族尊严，还孕育出“不怕苦、不怕死、不怕亏”的老山精神，成为新时代激励国人奋斗前行的强大精神力量。老山不仅作为一个地理名称，更作为一个承载着中华民族大无畏的英雄主义气概的精神坐标而载入共和国史册，并深深铭刻在国人的记忆中。

30多年过去了，曾经硝烟弥漫的战场，现在已变身为4A级的“英雄老山圣地旅游区”。当老兵朋友站在作为景区入口的凯旋门前，凝望远方，仿佛又浮现出当年撤离阵地，凯旋而归的场景

　　

走进南疆记忆陈列馆，一幅幅陈旧的照片，一段段详细的文字介绍，一件件当时战争中用过的武器、装备、物品，以及烈士的遗物，清晰地勾勒出那场战争的轮廊，全面展示了我军参战官兵为了国家利益和人民的安全幸福而浴血奋战、英勇抗敌的英雄风貌，再现了许多当年的战斗场景，令人心潮起伏，激奋不已。

在记录47军参战的专栏前，老兵朋友凝视着那些已经腿色、甚至有些模糊的照片，在展板前驻足很久。触景生情，好似又见到那些昔日战友熟悉的身影，又回到战火纷飞的战场

　　

离开陈列馆，我们继续前往30多公里外的老山主峰参观。老山主峰虽然海拨只有1400多米，却由于特殊的地形，经常会产生大雾。我们那天恰好遇上了大雾天气，并且随着海拔的逐渐升高，雾也越来越浓，及至进入主峰景区，能见度只有几十米远。老山主峰是当年对越作战的主阵地，也是现在旅游的主景区，有许多战场遗址，同时又新建了一些纪念性的景点，如烈士雕像、将军林、诗词碑林等。由于雾大看不清全貌，只能浏览近处的遗迹和景观。

　　

虽然战火硝烟早已远去，这里也已成为供人参观游览的景区，但路边出现的许多标有“雷区，禁止入内”的石碑和铁丝网，还是让人感受到一丝昔日战地的气息。据景区工作人员介绍，铁丝网外侧的山坡上和山谷中至今仍有许多没有排除的地雷，因而参观游览的道路两边都被铁丝网严密封闭，以确保游客的安全

　　

景区保留了当年战场上的堑壕、机枪工事、猫耳洞、避弹所等，虽然并非原貌，都已进行了加固，但依然能感受到浓厚的战争氛围。

老兵朋友原本就是一名机枪手，当重新站在所熟悉的机枪工事中，抚今追昔，心潮起伏，昔日坚守阵地，打退敌人一次次冲锋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猫耳洞是我军在老山作战中在堑壕的崖壁上挖掘或利用天然洞穴布设的简易防御工事，因洞口形似猫耳朵而得名。它既是老山参战官兵经受血与火的洗礼和艰苦作战环境考验的“特殊印记”，也是那场战争中一段最痛苦的记忆。由于洞内空间狭小，条件简陋，有的甚至连站立都很困难，加上潮湿闷热，气味难闻，蚊虫叮咬，鼠蛇乱窜，因而条件和环境异常艰苦。在这样的环境中，参战官兵一守就是数日、数月，有的长达—年，他们凭借顽强意志，在猫耳洞瞭望、潜伏、作战，将生死置之度外，饿了啃干粮，渴了抿口水，困了轮流打盹，用热血与生命筑起坚不可摧的防线，在战火硝烟和艰难困苦中书写了可歌可泣的英雄篇章。被称为新时代的“上甘岭”。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当时听老山英雄事迹报告时，猫耳洞就深深印在了脑海里。当今天亲眼目睹了它的“真容”，还是感慨万分，同时也深为参战官兵们甘愿在极其艰苦恶劣的条件下保家卫国、无私奉献的献身精神而感动。

我的这位老兵朋友在参加老山轮战期间，就曾蹲过4个多月的猫耳洞。谈及那段经历有些不堪回首，感觉那4个月把这一辈子的苦都吃完了。今天当他再一次站在猫耳洞前，不禁又勾起了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第二天，我们来到位于麻栗坡县城郊外的烈士陵园，祭奠为国捐躯的英烈。占地50多亩的陵园，依山而建，顺坡而上、排列整齐，庄严肃穆，远远望去，掩映在苍松翠柏中的那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墓地和墓碑犹如即将出征的将士正在集合列队、严阵以待，令人十分震撼。埋葬在这里的960位烈士，年龄最大的35岁，最小的只有16岁，平均年龄22岁，绝大多数是老山作战期间牺牲的。我这位老兵朋友所在的团就有61人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其中一位他所熟悉的叫马占福的战友也长眠于此。这位青海籍的回族战士，在参加黑豹行动的战斗中，拿着爆破筒爬向越军的一个暗火力点，不幸腹部中弹受伤，肠子都流了出来。他一把将肠子塞进腹中，忍着疼痛爬向越军暗堡的射击死角，并看准时机把爆破筒塞进暗堡，越军拼命将爆破筒往外推，马占福见状没有丝毫犹豫，使尽全身力气用胸口死死顶住爆破筒，几秒钟后爆破筒爆炸把暗堡里的越军全都炸死，而马占福自己也被爆炸的冲击波炸飞十几米远，当场牺牲，生命永远定格在20岁上。马占福牺牲后被部队追记一等功，并授予“黄继光式的战斗英雄”称号，遗体被安葬在麻栗坡烈士陵园。

　　

每天都有许多人不远千里前来扫墓祭奠，有的是亲属，有的是战友，有的则是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他们身份不同，表达的却是同样一种崇敬之情和无尽的怀念，传递的是同样一种深深的爱。从墓碑上一幅幅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照片上，大家更懂得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那些牺牲的烈士们在为我们默默地守护着和平和安宁

面对长眠在这里的战友，老兵朋友神色凝重，心情复杂，既激动又伤感，他将特意带来的一瓶酒绕纪念碑洒了一圈，以这种方式问候和告慰烈士们的在天之灵

临别之前，面向纪念碑和眼前的墓碑再敬一个庄严的军礼，表达的既是对那些牺牲的战友的怀念之情，更是一个老兵对九泉之下的英灵们的崇高敬意

　　

我们的老山之行虽然结束了，但曾经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战争传奇和长眠在烈士陵园的烈士的英雄事迹，始终在心头萦绕，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在老山的所见所闻不仅让我得到独特的体验和感受，更是受到一次心灵的震撼和精神的洗礼。

在这里我不仅要致敬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也要致敬所有参加过老山作战的老兵们。感谢他们的艰辛付出和忘我奉献，感恩他们舍生忘死，为国戍边，守护我们的幸福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