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天然万古新

子溪

一语天然万古新

元好问有《论诗三十首》，诗论汉魏至宋代的一些著名作家和流派，诗中表明的文学观点，对后世有重要影响。

论诗四云：“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渊明是晋人。”

诗说晋代诗人陶渊明诗歌清新真淳，自然天成，不见雕琢痕迹。

先从后两句说起，这意思是说陶渊明虽然高卧南窗，向往古代，但还是生活在晋代的现实中，喝晋代的酒、唱晋代的事。写诗崇尚天然，离不开自身所处的环境。

陶渊明从四十一岁开始，便辞官归隐，来到山中过上了田园生活。归田之初，小日子过得还算安逸。十余亩田，八九间房，宅边种些菊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家中有粮有酒，朋友来访，无论贵贱，必与同饮。此时的陶渊明生活在恬静的田园之中，心情一派恬然，诗风自见相然。他写道：“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归园田居》

义熙四年，住地失火，迁至栗里，生活困难起来。如逢丰收，还可以“欢会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如遇灾年，则“夏日抱长饥，寒夜无被眠。”在困难中生活，仍能保持“豪华落尽见真淳”，尤见不易。这首先应该与他的节操守贞有关吧。他的组诗《饮酒》（之九）写到一个老农清晨叩门，提着酒远道来看望他，劝他“一世皆尚同，愿君汨其泥。”即与世人同浮沉，不要独清。陶渊明回答老翁说，自己的禀性、气质不能与世俗相谐恰，“吾驾不可回”。

不走回头路，原因应该很多。他是一个高士，不愿意让贫穷改变他的志向，不愿意让贫穷改变他真率的禀性，也不愿意让贫穷改变他淳厚的美质和已经摒弃的敷饰。

陶渊明的晚年，生活愈见贫困，无米下锅时，需要靠借贷维持一家人生活，“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肚子饿了，不知往哪里去乞点食物来填饱饥肠。“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年老体衰，感到需要儿子来养活了，但五个儿子，没有一个成气候的。“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十六岁了，懒惰无比。“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雍端和通子又是痴呆症。他无可奈何地说，“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儿子靠不住，乞食又找不到门道，这么艰难，他骨气不减。江州刺史檀道济亲自到他家来看望，并劝他说：“贤者在世，天下无道则隐，有道则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他回答刺史说：“潜也何敢望贤，志不及也。”檀道济馈以梁肉，被他挥而去之。他固穷守节，老而益坚。

元嘉四年（427年），陶渊明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他感到要走了，在清醒的时候写了《拟挽歌辞》，说：“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连死亡也看得平淡自然。

陶渊明是一个曾经怀有“兼济天下”壮志的儒生，他“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但在他所处的时代，门阀制度存在，庶族寒门出生的人不可能突破门阀士族对高官权位的垄断，他出身庶族，不可能让他进入高层，施展抱负，他“大济苍生”的理想难以成为现实。制度决定了他在官场不可能有多大出路，破灭了他的理想，他又不愿意混迹黑暗中，委屈自己做一个俯仰由人的小官。于是，选择了让心灵进入平淡自然之境的路。

这是一条隐逸之路，隐逸文化是讲求柔、淡的。

一个“淡”字，不是每一个隐者都坚持得了。南朝陶弘景隐居茅山，不愿意出山做官，他怕拿着鞭子的皇帝给他戴一个金笼头，让他失去自由。但他平淡不下来，身在山中，总惦记官场中事，人谓：“山中宰相”。

陶渊明挂印而去，走得远远的，他来到庐山，远离权力中心，真真切切抱住“平淡自然”四字，做人作诗，一直坚持到底。陶渊明的伟大，应该也就在这四字上吧！

二0二六年一月三日于西溪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