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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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文字:蔡策</p><p class="ql-block">制作:蔡策</p><p class="ql-block">图片:部分源自网络(侵删)</p> <p class="ql-block">时间宛如一位沉默的守望者,悄然蹲伏在每个人的身后,手执一把无形的推子,静静推动着生命的流转。</p><p class="ql-block">去年立冬过后十余日,南京的梧桐叶已然飘落了大半。那天晚上接近七点,暮色正浓得化不开,我的手机屏幕在昏暗中骤然亮起。是侄女小平发来的短信,简短却饱含深情:“三叔,我爸明天到南京,特别想看看您。”</p><p class="ql-block">凝视着那行字,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缓缓爬上头顶——蓬乱如衰草的触感瞬间传来,这才惊觉,自己的头发竟已半年未曾修剪。心中蓦地一紧,如此潦草的模样,又怎好去见二哥?</p><p class="ql-block">这个二哥名叫悦来,并非亲二哥,却是我父亲留给我最为久远的牵挂。我们之间,隔着父亲那一辈人深厚无比的情义。这情义传承至我这里,经过岁月细细地打磨,早已化作同胞般的深情。二哥这个称呼,就像是父亲烙在我心上的影子,依然感受他在我生命里的那种最绵长的余温。父亲在世时,常念叨:“你二哥脾气倔,单位里谁的话都听不进,就肯听我的。”我十来岁时,二哥首次造访家中,他身着笔挺的中山装,腕上戴着一块瑞士表,随身携带的一台小收音机——在那个年月,这些都是极为稀罕的物件。他待我极亲,曾将一条从部队带回来的牛皮武装带解下赠予我,皮带沉甸甸的,铜扣在阳光下闪耀着温和的光辉。</p><p class="ql-block">父亲离世后,那声“二哥”在我心中便扎得更深更牢。</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许多声音从记忆的暗河中纷纷浮起,而最为清晰的,竟是那推子的细微声响。</p> <p class="ql-block">最早的推子声在老家堂屋。父亲坐在榆木条凳上,微微前倾着身子。刘师傅握着那把钢青色的手推子,不紧不慢地一握一放,发出干脆利落的“咔嚓、咔嚓”声,每响一声便有一个短短的停顿,像在为晨光打着清晰而节制的拍子。碎发如细雨般簌簌落下,有的沾在父亲那洗得发白的衣领上,有的则无声地飘落在泥土地面上。理一次发总要耗费小半天,末了,父亲总会打一盆清水,将脸庞深深埋入其中,良久才抬起头来,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滴落,他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透出一种崭新的光亮。那时的我,蹲坐在门槛上,痴痴地想:原来理发,竟是一件能让时光仿佛倒流的神奇之事。</p><p class="ql-block">后来,推子声追着我去了远方。二十岁那年春节后返校途中,我特意在上海逗留,迈进了南京路上的“上海新新美容城”。当我坐上了那把可以升降的皮椅,当剪刀在耳边细密如雨般响起“嚓嚓”声时,我深知,这次理发意义非凡。热水流过脖颈,我闭上双眼,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脱落——那是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局促,是对远方的胆怯。镜中的轮廓逐渐清晰,一个陌生而充满锐气的自己正缓缓成形。</p><p class="ql-block">走出美容城,沿着街的另一边,慢慢地走出一百多米,便是那家“王开照相馆”。</p> <p class="ql-block">那一段路我记得特别清楚——新理的发被冬未初春的凉风吹着,头皮清清亮亮地发着麻。我走得有些刻意地慢,想让这份崭新的感觉在身上多停留一会儿,像穿着新衣裳的孩子舍不得回家。</p><p class="ql-block">推开那扇沉甸甸的玻璃门,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曾是上海滩的传奇之地,周璇的明眸、胡蝶的浅笑,均在此定格。我伫立在橱窗前,凝视着那些泛黄却依旧风韵犹存的老照片,刹那间觉得,自己将要拍下的不只是一张简单的相片,更像是在与一个辉煌的时代,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摄影师是位鬓角斑白的老师傅。他指引我侧过身,将新理的鬓角对准镜头:“年轻人,理了发果然不一样。头再稍微抬一点——对,眼神要望向远方,如同那些老照片中的人物一般,看到镜头之外去。”</p><p class="ql-block">镁光灯猛然炸亮的瞬间,我感受到自己仿佛同时完成了两场庄重的仪式:一场是青春的加冕礼,另一场则是向橱窗里永不褪色的风华,献上我二十岁最为诚挚的注目礼。</p><p class="ql-block">那张珍贵的黑白照片,我至今仍悉心珍藏。相纸上的青年身着西装,系着领带,鬓角如裁,眼神清澈明亮却又刻意抿着嘴角——那是一个时代即将落幕、另一个时代尚未开启时特有的郑重与青涩。</p> <p class="ql-block">大学宿舍里的推子声,总是热闹而粗糙。几个男生共用一把推子,谁的后颈剃出了血道子,谁的发型理成了“梯田”,皆能成为大家半个月的谈资笑料。班里会理发的同学还有时墨华、韩志国,找我理发最为频繁的,是从安徽宁国来的施天荣。</p><p class="ql-block">每一次理完发后,我们之间几乎都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他会从床头取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页,将夹在里面的一张六寸黑白照片,轻轻地推到我面前。</p><p class="ql-block">“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分享一桩隐秘的喜悦,“我女朋友,曼丽。”</p><p class="ql-block">照片上的姑娘身着花格子连衣裙,对着远方微笑,眼里有如山泉水般的清澈——那正是典型的皖南女儿的模样。他无需多言,我也无需多问。在推子咔嚓的余音里,在空气中弥漫的皂角气息中,在窗外隐隐传来的球场喧闹声里,这几秒钟的静默,仿若青春里最清澈纯净的馈赠。</p><p class="ql-block">他收回照片的动作,与取出时一般轻柔。随后,他轻抚着刚理好的、泛着青茬的后颈,低下头,一个人静静地笑起来。</p><p class="ql-block">四年时光,八个学期,十六次理发,十六次如此心照不宣的分享。</p> <p class="ql-block">工作之后,那把推子我并未丢弃。因手艺尚可,不少同事都来找我理发。有时在办公室,有时到宿舍,有时去同事家中,推子的咔嚓声里,夹杂着淡淡的烟味和随意的闲谈——我们理的是头发,拉近的却是人与人之间那份最初的距离。</p><p class="ql-block">我曾理过最为气派的头,属于我们那位孙光华老处长。他满头银发,面容清癯,是单位里公认的美男子。每次为他理发,我皆会屏息凝神,生怕破坏了他那份天生的风骨。我也理过最为棘手的头型——有位同事头发稀疏,脑型又不规整,每次我都需反复斟酌,方能勉强理出个整齐的模样。</p><p class="ql-block">而最特别的,莫过于那位长我二十多岁、脑门微微左倾、发际线高高悬起的、后来似乎把控一切的上司。那头型仿佛天生抗拒任何规训,我总要半蹲着,从不同角度反复端详,推子拿起又放下,犹如在破解一道无解的几何难题。</p><p class="ql-block">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仿佛沉浸于这种被全神贯注对待的静谧时刻。那时,我以为这仅仅是我作为理发者需要攻克的难题。</p><p class="ql-block">未曾想,这难理的头颅里,竟栖息着更为难缠的魂灵。即便在他退休之后,那倾斜脑门中生出的执拗,依然如顽固的发丝,从时间的缝隙中探出,仍在缠绕我中年的路途。</p><p class="ql-block">他在我刚满五十岁那年深秋走了。</p><p class="ql-block">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浴室给自己理发。</p><p class="ql-block">推子突然变得沉重。</p><p class="ql-block">悬在半空,嗡嗡作响,像一只困住的蜂。</p><p class="ql-block">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鬓角,不知何时,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初雪。</p><p class="ql-block">许多年里,我都不明白他为何在我身上使尽手腕。直到很久以后才懂,他那些看似毫无来由的倾轧,其意图与目的,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课堂”。当我终于看清这套逻辑,内心反而风清云淡,不再纠结于“为什么是我”这个问题。甚而在得知他离世的消息时,我心中涌起的,竟是一丝迟来的感激——感谢他最初确曾给过我的、短暂的“好”,更感谢他用人心的叵测,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一课:若当年我真去效仿他的做派与作风,在我此后漫长的人生与市场经济的潮汐中,迎接我的,恐怕早已是惊涛骇浪,乃至万劫不复,又何来今日这般平静坦荡,拥有安逸与温暖的晚年生活?</p><p class="ql-block">如今想来,他走得那样早,或许并非命运苛待,而是那些他紧攥不放、试图攥住别人的无形之物,最终反而攥紧了他自己。那处生来不正的脑门,连同其中更歪斜的念头,终究一同归于尘土——被时间这把最公正的推子,理得平平整整。</p> <p class="ql-block">疫情三年,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我不再去理发店,开始自己对付这头乱发。剪刀不够快,镜子有盲区,后脑总有几处理不齐整。但渐渐地,我与这不完美达成了和解——恰似终于接纳了生活本身无从理顺的毛边。</p><p class="ql-block">见到二哥,是在河西一家临街的菜馆,他由大女儿蔡小平与女婿周厚良陪着。我特意戴了顶帽子,想要遮一遮这半年的潦草,可那些不听话的发梢还是从帽檐四周钻出来,带着它们自己的、散乱的自在。</p><p class="ql-block">八十八岁的老人了,除了耳朵需要旁人提高声量,其他全然不像这个年纪——腰板挺直,声音洪亮,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得让人想起深山里的泉眼。</p><p class="ql-block">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帽檐四周那些蓬松的发梢上停留片刻,忽然就笑了,笑容把脸上的皱纹都熨开了:“头发这么长,怎么也不理理?”</p><p class="ql-block">那笑容里有我熟悉的宽厚,有纵容,还有一丝父亲当年看我时的神情。我心头一热,索性摘下帽子,也笑了:“这不,等着您来说我呢。”</p><p class="ql-block">我们都笑了。所有关于仪容的踌躇、岁月雕凿的沟壑,在这笑声里忽然就轻了,淡了。</p> <p class="ql-block">午饭将尽时,大侄女小平举起手机:“爸,三叔,我给你们留张影。”</p><p class="ql-block">我和二哥便自然地靠拢。他本能地挺直脊背,我下意识地正了正帽檐——那些不安分的发梢仍在边缘卷曲着,带着它们自己的、被半遮半掩的自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四十六年前,王开照相馆里那盏刺目的镁光灯——那时镜头里绷紧的,是二十岁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而此刻镜头框住的,是一位垂垂老矣却精神矍铄的兄长,和一个终于在亲人面前,允许自己以帽遮发、坦然接受这份不完美的自己。</p><p class="ql-block">“拍得真好,”小平递过手机。</p><p class="ql-block">照片里,八十八岁的二哥眼睛依然清澈,我的手轻轻扶在他肩头。我们身后是朴素的土灰色木纹竖板墙,墙上挂着陈毅元帅手书的“不愧天下第一流”,墨迹酣畅,筋骨开张。那遒劲的墨色、沉静的墙纹,衬着照片里两个普通人再寻常不过的温和笑容。而那顶帽子下的头发,我知道,正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蓬松着,自在着。</p><p class="ql-block">临别时,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又说了一遍:“头发,该理的时候,还得理。”</p><p class="ql-block">送他的车缓缓汇入街上的车流,我站在梧桐树下,摸了摸自己迎风飞扬的乱发——那顶帽子,被我留在了饭馆的椅子上。</p><p class="ql-block">原来,人这一生会听见各式各样的推子声。有的推子理出你要的体面,有的推子理去你曾有的锋芒,有的推子理下你不愿示人的伤痕。而总有一把推子,理着理着,就为你理出了一头的霜雪。</p><p class="ql-block">而最熨帖的,永远是理完之后,有人看着你,自然而平常地说:</p><p class="ql-block">“头发这么长,怎么也不理理?”</p><p class="ql-block">我转身离开时,北风正穿过长街。满树梧桐枝桠在风中相互摩挲,沙沙作响,像无数把温柔的推子,在为整座城市理着冬天的头。</p><p class="ql-block">那声音细细密密,连成一片,分不清是这一季的,还是四十多年前父亲堂屋外的。</p><p class="ql-block">我走在风里,任乱发在额前飞扬。</p><p class="ql-block">忽然觉得,就这样,其实也很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