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向何处？——《送东阳马生序》“趋”字释义质疑

喻家湖灯影

宋濂《送东阳马生序》作为古代劝学名篇，历来被奉为经典，选入人教版语文教材九年级下册。其“常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一句中，“趋”字课本注解为“快步走”。此释义虽承袭旧注，看似稳妥，然细究文脉语境、结合宋濂生平与历代训诂，笔者认为将“趋”释为“到、往”更契合作者本意，亦更能凸显文章深层的叙事逻辑与精神内涵。现行注解恐有简化之嫌，值得商榷。

一、 从文本内在逻辑析“趋”为“到”

若释“趋”为“快步走”，则此句重心落在“以快步行走去往”这一动作方式上。然通观全文，宋濂极力渲染的是其求学条件之艰苦与意愿之坚韧，而非强调行进速度。“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绘抄书之难；“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状跋涉之险。在此语境下，“百里外”所欲突出的，是空间距离的遥远与路途的艰辛，是最终“抵达”先达门下之不易。释“趋”为“到、往”，直接指向这一艰难旅程的目标与结果——“至百里之外”，使文气贯通，重点落在空间跨越的艰巨性上，与前后文对“艰苦”的描写浑然一体。若仅强调“快步走”，则稍显突兀，减弱了对于“距离”与“坚持”的强调，似有隔靴搔痒之感。

二、 从古人语言习惯与训诂传统证“趋”可训“至”

“趋”字本义固然指疾行、小步快走，然古汉语词汇灵活，引申义丰富。经典中“趋”表“至、向”之意不乏其例。《孟子·告子下》：“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其趋一也”即“其归宿、目的相同”。《史记·商君列传》：“明日，秦人皆趋令。”“趋令”即“遵照、遵从法令”，内含“向”之意。更直接的例证来自《礼记·曲礼上》：“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此“趋”固然有快步行礼之态，但核心在于“进至”先生面前这一位移结果。清儒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于“趋”下亦云：“凡瞻视尊长、诣谒尊者皆曰趋。”此“诣谒”即“前往拜见”，明确指向目的地。可见，将“趋百里外”理解为“到百里之外”，符合“趋”字在古代的常用引申义，且与“从乡之先达”这一目的性极强的行为紧密衔接。

三、 从宋濂身份处境论“趋”之实际意涵

宋濂写作此文时，已是功成名就的朝廷重臣、一代文宗，回顾早年艰辛。其青年时期家境贫寒，“无从致书以观”，觅师问道乃改变命运之关键。“乡之先达”居于百里之外，对一贫寒学子而言，此距离意味着巨大的时间、体力乃至经济成本（虽言“无鲜肥滋味之享”，然路途盘缠亦需筹措）。文中“尝”字，点明此事非偶一为之，乃常态。在此情境下，每一次“百里”问学，其艰辛核心在于克服遥远距离、最终“抵达”师长面前，而不在于途中的步行快慢。强调“到”百里之外，更能体现其求师决心之坚定与付出之巨大。若仅解为“快步走去”，则多少将这一艰苦卓绝的努力轻描淡写化了，未能尽显其中蕴含的执着精神与空间阻隔的象征意义。

四、 与同篇他处“走”字用法相较

同篇文章中，宋濂亦使用“走”字：“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此“走”字，课本注为“跑”，十分贴切，生动刻画出其还书时的急切与守信。作者在同一文中，对表示“快速移动”的动作，选用了不同的词汇：“走”强调奔跑，“趋”若再释为“快步走”，虽略有速度差异，但在文学表现上未免有重复之嫌，且未能精准区分二者在语境中的不同侧重点。“走送之”突出的是“送”这一具体动作的速度与状态；而“趋百里外”的重心，则在于离开原地、远赴他处“从师”这一整体事件的空间位移。用“到、往”来解释后者的“趋”，可使两词各司其职，语义层次更为清晰丰富。

五、 结论

综上所述，将“常趋百里外”之“趋”解释为“到、往”，较之“快步走”，在语境契合度、训诂支持、情理考量及文章内部词汇分工上，都显得更为合理、深刻。它更准确地捕捉到了宋濂在此句中力图表达的：为了追寻学问与明师，不畏遥远、毅然前往的坚定意志与跨越空间阻隔的艰辛历程。这并非否定“趋”字含有快行的本义，而是主张在此特定上下文里，其引申义“至”是更主导的义素，是作者表达的焦点。

语文教材的注解，肩负着引导青少年准确理解经典、传承文化的重任。对于《送东阳马生序》这样的名篇，重要字词的释义应当力求精准、深刻，充分传达文本的厚重内涵。建议教材编者在修订时，能考虑将“趋”字的注解完善为“到，往”，或至少以“一说为‘到、往’”的形式列出，提供另一种合理的解读视角，以启深思，使千古文章之精神，得更圆满之阐释。这既是对经典的尊重，也有利于培养学生的思辨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