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百衲衣

可燃 上海作家

　　我的办公室柜子深处，静静安放着一身特殊的百衲衣。上衣是件藏青色卡其布中山装，裤子是劳动布西裤，皆是浸着岁月风尘的老款式，却妥帖地藏着我此生最难忘的时光。

那件中山装的补丁，早已层层叠叠多到无法计数。记忆里，但凡衣料磨破，我便翻出家中积攒的碎布片，小心翼翼地贴在破洞内侧，再用家里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一圈又一圈细细密密地缝补。缝纫机的针头在布面上来回穿梭，伴着轻微的嗡鸣，将岁月的细碎与生活的苦涩，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布纹里。日子久了，外层的藏青卡其布在时光的打磨下渐渐发脆、破损，原本该隐匿在内的补丁布，反倒一块接一块地显露出来，拼凑成这件独一无二的百衲衣，每一块补丁都刻着艰难岁月的印记。

那条劳动布裤子亦饱经风霜，膝盖处已补了一层又一层，针脚叠着针脚。到后来，我索性找了两块同色系的大布头贴在膝盖外侧，再用那台缝纫机密密麻麻缝了几十圈，交错的针脚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岁月的磨难牢牢衲在其中。

　　这样带着补丁的旧衣，我原本有两套。后来日子渐渐宽裕，生活条件日渐改善，这两套旧衣便退出了日常，被我细细叠好，妥帖地收在角落。父亲在世时，有一回收破烂的上门，竟将其中一套当作寻常破烂收走了。为此，我与父亲还争执了几句，在我心中，它们不是一文不值的破烂，而是承载着特殊年代的念想，是计划经济岁月留下的难忘记忆。

衣服和裤子

　　其实，这仅剩的一身百衲衣，我平日里根本不敢轻易取出翻看。只因目光一旦触及那些层层叠叠的补丁，眼眶便会瞬间湿润，泪水总也止不住地往下淌。旁人见了这衣，有人会陪着我红了眼眶，轻声叹息：“想不到你那时竟这么艰苦！”唯独一位和我同时代出生的老首长，细细端详过这身衣服后，说出了一句与众不同的话：“这倒说明你家从前生活条件不差！”在场众人皆面露诧异，纷纷追问：“何以见得？”老首长解释道：“五、六十年前，寻常百姓家哪能置办得起缝纫机？家里有缝纫机，说明当年是有些家底的！”可他不知，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那时我们家住在上海市区的长寿路上，是大自鸣钟的钟声陪伴我长大的。从我记事起，这台缝纫机便已在家中安身。那时，母亲总用它帮楼下的新大昌布店处理售后，将那些零碎的边角布料缝制成短裤，再让布店出售。

每当母亲工余休憩，便会推开二楼的落地窗，抱着我站在阳台那张椭圆形的红木凳子上，教我数马路上来往车辆，还从那里向南直面望去，中苏友好大厦顶端那颗金灿灿的，纯黄金制作的五角星清晰可见，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家中还有一台五灯机无线电，轻轻拧开开关，戏文的腔调、故事的叙述便会缓缓流淌出来，将屋子填得热热闹闹，那是我记忆里最温暖、最幸福的时光。

衣背

　　可这般温馨的岁月，却在1957年戛然而止。那一年，父亲被送去”劳动改造“，不久后，我们全家又被“动员”迁往农村，原本安稳温馨的生活急转直下。到了农村，日子过得愈发艰难，母亲便靠着这台缝纫机，帮周边的乡亲们缝补衣裳、做些针线活，用一双巧手一点点撑起这个家，将我们姐弟两人拉扯长大。

后来，1966年史无前例的运动席卷而来，我被剥夺了继续读书的权利。年仅十四岁的我，便赤着双脚踏入田垄劳作，天天从鸟叫做到鬼叫，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日复一日不得停歇。寒冬时节，还要跟着成年的强劳动力一同前往河塘兴修水利，一百多斤的河泥担子压在肩上，需一步步踩着几十级阶梯，从河底艰难挪到泥山之上倒掉，累到极致，真的天天怨声载道，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早日跳出农村这方苦海。

再后来，总算盼来一个机会，进入工程队跟着一位师傅学做竹匠，干的是高空搭建脚手架的手艺。老话说“前世作了孽，今世捏根篾”，足见这份活儿的艰辛。那个年代的工程队工人皆是“离土不离乡”，农闲时在城里参与建筑施工，农忙时还要赶回农村下地干活，靠记工分维持生计，到了年终，一天也就能拿到七、八角钱的分红。即便如此，这份工作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幸运，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微光。

那是计划经济的年代，缺吃少穿是常态，所有物资都需凭票供应，光有钞票根本买不到东西。就说布票，每人一年仅发放12尺，对于正处在青春期长身体阶段的我来说，这点布票远远不够更换衣物。为了能体面地生活，我便将旧衣当作劳作时的工作服，衣服破了就自己动手缝补。这日子，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好在时代从不会停滞不前，总会向着光明稳步前行。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大地，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再也不用穿着带补丁的破衣服度日。衣柜里的新衣服一件接着一件，琳琅满目，有时外出有活动，还会细细挑选心仪的款式穿。

啊!这般丰衣足食、安稳顺遂的日子，多么幸福啊！可唯独这身百衲衣，我依旧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以此时刻勉励自己：好日子来之不易......！我真不明白，现在还会有人留恋那以前计划经济的年代，可绝不能再回到过去啊！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