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心火:在生存的账本上,赎回人的刻度 ——我读《平凡的世界》四十年

无边月

<p class="ql-block">题记: 四十年了,书页脆黄如旧年的落叶。可每当指尖划过那些关于饥饿与尊严的段落,我仍能摸到一片土地粗粝的体温,与一代人脊梁骨里,未曾熄灭的炭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凡人心火:在生存的账本上,赎回人的刻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读《平凡的世界》四十年</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无边月</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网络&自拍</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年,在赣东丘陵(抚州东乡)二中中学的南墙根下,我完成了人生第一次“迁徙”。不是用脚,是用胃,与眼睛。手里是隔夜馒头,冷硬如石,需用唾液慢慢化开,像在对付生活本身。书上,孙少平的黑面馍渣,与我掉落的馒头屑,在字缝里相遇。一阵穿堂风,贼一样卷走了书中未钉牢的一页。我喉头一哽,那块咽不下去的干硬,终于顺着食道,沉重地滑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懵懂知晓:文学最深的契约,不是思想的交接,而是肠胃的共鸣。路遥把黄土高原的饥饿,编码进汉字最原始的笔画里,让一个南方少年的味蕾,尝到了同一种生存的碱味——那是风撞窗棂如旧台灯钨丝滋滋作响的涩,是汗滴入土激起烟尘的咸,是穷日子里抱团取暖时,一碗菜梗粥的暖。</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们说这是“苦难的祛魅”,是“精神对现实的超越”。不,路遥写的,恰是“魅”本身——是苦难那尊黑铁神祇,以及人在其脚下,用指甲抠出供奉的、那一点点属于“人”的香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学界多以“精神突围”定义孙少平的选择,却忽略了路遥笔下“饥饿”的本来面目——它不是精神的背景板,而是生命的起点。当我们谈论“苦难的超越”时,实则预设了“苦难是需要被摆脱的枷锁”;而路遥写的,是苦难作为“生存的底色”,人如何在底色上绣出尊严的纹路。这不是突围,是扎根。这与乡土文学研究中“生存理性”的经典命题形成互文,却更强调个体肉身与文本的共情联结,跳出了纯理性分析的框架。就像陈忠实写《白鹿原》的“土地伦理”,路遥写的“饥饿伦理”,都是把小人物的肉身痛感,变成了乡土叙事的精神根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孙少平读书,哪里是为了“击穿壁垒”?他在为自己开拓一具肉身之外的、可呼吸的胸腔。当他在工地背石,哼着“人,要活得有意思”时,那不是宣言,是在缺氧的命运矿井里,一次笨拙的深呼吸。与我父亲在稻田里,扶着酸痛的腰,望向远山那一眼,同属一个物种在重压下的生理调节。路遥的伟大,在于他让“精神”回归了生理性——它首先是一口不认命的气,然后才可能成为哲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为什么回煤矿?这或许是全书最残酷、也最仁慈的一笔。田晓霞是他的“别处”,是月光,是白瓷盘。可月光照不亮巷道,白瓷盘盛不起煤灰。田晓霞之死,是路遥对孙少平,也是对所有试图攀附“他者之光”的平凡灵魂,一次决绝的断奶。唯有光源熄灭,你才能发现自己体内,原来也有一片未被开采的、昏暗而坚定的矿层。 我当年在田埂上痛哭,不是哀悼爱情,是在泪水中,提前预支了自己一生将要反复经历的、与各种“别处”告别的典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不是苦难的转化,是苦难的认领。 路遥让他的主人公,在生存的账本前,一笔一笔,签下自己的名字。认领贫困,认领局限,认领与辉煌之间的永恒距离。然后,在签名的缝隙里,用血肉之躯,挤出一个属于“我”的、小小的容身之所。这容身之所,就是尊严的雏形——是孙少平脸上洗不净的煤灰,是孙少安掌心磨不破的老茧,是父亲旱烟袋里明灭的火星,是我在异乡生产线质检报告上凝固的目光,在生存天平上,压着同等分量的晨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孙少安的砖窑塌了。学界看到“个体与集体的辩证”。而我父亲,一个沉默的南方农民,在为我借学费受尽冷眼后,蹲在门槛上抽的那袋旱烟,与孙少安摸着的滚烫的破窑,是同一种温度的灰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孙少安烧的不是砖,是一团被压抑的、想要“像样地活着”的欲望之火。他拉全村入伙,并非主义,而是最朴素的生存伦理:独自吃一碗饭的香,远不及让一村人都有饭吃的心安。他放弃田润叶,也绝非懦弱。他精准地量出了两个世界之间,那用温情无法填平的、现实重量的落差。田润叶的世界,是公家的办公桌,是干净的衣裳,是说话带着字正腔圆的调;孙少安的世界,是泥地里的脚印,是砖窑里的烟火,是手掌上磨出的厚茧。这两个世界,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两种活着的重量。那是一种清醒的残忍,也是一种负责任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贺秀莲的“懂”,是这部作品里最结实的爱。那是一种在生存底线处达成的联盟,是看见你所有狼狈、算计、不甘后,依然选择与你在泥泞中互为拐杖的沉默契约。他们的爱情,是一砖一瓦的共生,而非风花雪月的同游——是两口子在炕头上,分吃一个馍的默契,是你咬一口,我咬一口,馍渣落在炕席上,像撒下的星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路遥从未许诺“伟大”。他许诺的,是“活着”——是牙齿咬进冷馍时感受到的抵抗,是汗水滴入黄土时激起烟尘的咸,是失败后蹲下来,那一片压倒性的、但终将被扛起的寂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孙少平脸上的煤灰,孙少安掌心的老茧,我父亲旱烟袋里明灭的火星,我在异乡生产线质检报告上凝固的目光……这些毫无诗意可言的瞬间,在生存天平上,却有着完全相等的重量。 我们都在不同的巷道里,开采着自己那点微弱的光。路遥把这一切,统称为“人的劳动”,并赋予了它近乎神圣的平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曾在东莞的生产线旁,看见一个打工者在饭盒上写着“好好活着”;也曾在陕北的窑洞口,看见一个老农摸着新收的玉米念叨“好好活着”。饭盒与玉米,南方与北方,两代人手里攥着的,是同一份路遥笔下的“活着”——它没有豪言,只有指尖的温度。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打工者的饭盒,和陕北老农的玉米穗,都曾被无数人攥过——攥着的是日子,也是路遥写的那点“心气”。</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前,我蹲在赣东的墙根下啃着冷馒头读这本书,只懂了字里的饥饿;四十年后,我看着生产线饭盒上的字迹,才懂了字外的活着。原来这朴素的执念,从来就没有变过。</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足以让任何激昂的论调生锈。如今那些精致的评论,谈论着路遥的“局限”。可什么是局限?所谓局限,或许正是他执意守护的那片疆域——在宏大历史叙事之外,那些被忽略的、粗重的呼吸,那些无名的渴望与无声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依然珍视那个墙根下的下午。我与书中的他们,完成了一种近乎原始的、在生存基线上的结盟。这种结盟,超越一切理论。它是饥饿者对饥饿者的辨认,是负重者对负重者的致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文学评论,从来不是写“正确的观点”,是写“你自己的心跳”。路遥懂这个道理,所以他的文字,能活四十年,能活过一个又一个时代,能让一代又一代的小人物,在书里,看见自己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顶尖的文学评论有什么使命,那或许就是:打通过去与现在之间那扇隐秘的门,让故纸堆里的心跳,能在另一个胸膛里,找到延续的节奏。它不生产那些正确的观点,只传递一点人与人相通的温度;它给不出标准答案,只印证着每个小人物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希望我的文字,也能带着我的心跳,活一阵子——活在那些蹲在墙根下啃冷食的少年心里,活在那些盯着生产线琢磨方案的青年心里,活在那些守着烟火气过日子的小人物心里;更能成为一团小小的、凡人的心火,不耀眼,不灼人,只是持续地、温和地亮着,亮给所有在生活现场,亲自咀嚼着冷与硬、却依然不肯松开那口热气的人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因为路遥早就说过:只要这口气在,春天,就总会从最料峭的寒风里,挣扎着活过来。</p><p class="ql-block"> 路遥用生命写就了《平凡的世界》,我用我的人生读懂了《平凡的世界》。唯一不同的是,一个用生命去写,一个用生命去读。</p><p class="ql-block"> 风又吹过赣东的墙根,《平凡的世界》的书页哗哗作响,像一代人的心跳,隔着四十年的风,从未停过。</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