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是一位钱币研究的学者。</p><p class="ql-block">他的学术生涯,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让民间收藏从冰封中复苏。彼时,父亲靠着微薄的工资,将对古钱币的浓厚兴趣,化作一点一滴、量力而行的收藏。那些在柜台前望而却步的遗憾,最终都沉淀为更执着的追寻。他的目光,尤其聚焦于广西那段军阀割据、货币纷繁的复杂历史。</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末,父亲加入了广西钱币学会,并成为梧州钱币学会的理事。这个平台为他打开了通往更广阔学术世界的大门。最令他珍视的,是得以拜识并求教于上海的钱币学泰斗——马定祥与吴筹中先生。</p><p class="ql-block">马定祥先生,是中国钱币学的奠基人之一,其学识与藏德,堪称一代典范。在那个通讯不便的年代,父亲与马老的交流,依靠的是一封封手写的书信。父亲工整而恳切的笔迹,竟赢得了马老的赞赏,称其为“泉币界中少有的书法家”。自此,书信往来频密,字里行间,亦师亦友的情谊在纸页间流淌。直到1991年马老病故,父亲收到其子马传德先生发来的讣告,那份遥远的哀思,印证了一段以学问相契的忘年之交。</p><p class="ql-block">与同好的交往中,父亲始终秉持“虚心好学,诚信为本”的原则。他以藏养藏,互通有无,收藏的脉络从汉代的五铢钱,一直延伸到民国的纸币。但他的学术根脉,始终深扎于广西,尤其是梧州这片土地。梧州人民银行工作的老魏,藤县乡镇企业局老李,梧州学院余老师,他们交往甚密,都是家里的常客,他坚信“三人行必有我师”。</p><p class="ql-block">家里三房一厅,有一房是书房,也就成了他的工作室,书柜摆满了有关钱币的书籍和订阅的杂志书刊,书桌上摆放着老花镜、放大镜,还有那不灭的台灯,至今仍历历在目。每当撰写论文,他总是废寝忘食,挑灯夜战,摩挲钱币、比对资料。茶缸积满了厚厚的茶垢。吃饭时,手也不洗。总要母亲提醒:古钱币上有百年的细菌哦……。在完成论文投稿前,还字斟句酌地修改,决不马虎。常与我们分享,叫我们提意见。</p><p class="ql-block">梧州当年素有小香港之称。他将研究视角投向了家乡一段鲜为人知的货币史:1949年梧州解放前夕,当地商会曾发行一种以港币为本位的“辅币代用券”。史料记载寥寥,实物更是湮没无闻。父亲凭着藏家的敏锐与学者的韧劲,竟有幸征集到一枚珍贵的“伍毫券”,他兴奋不已,可以说是欣喜若狂。遍查旧报刊,梳理数据,最终写成《梧州港币代用币——介绍苍梧县商会“辅币代用券”》一文,让这段尘封的金融史得以清晰呈现。类似的论文,他发表了十余篇,完成了从一名爱好者到地方货币史研究者的跨越。他在梧州钱币收藏,学术研究,颇有建树。梧州电视台生活栏目记者闻讯,曾邀约录制节目,被他婉言拒绝。</p><p class="ql-block">这一切成就的背后,是近乎苛刻的简朴。他常说:“我不喝酒,不穿好的衣服,钱都用在收藏纸币上。”母亲曾半是抱怨半是心疼地调侃:“你连房子都可以不要。”而父亲的回答,幽默中透着执着:“过去,她的工资用来吃饭,我的工资用来买‘纸’。”母亲则叹道:“你是用有用的钱,去买‘无用’的钱。”</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父亲留下的最宝贵的财产,从来不是那些泛黄的纸钞,而是一种精神。是他对热爱之事数十年如一日的专注,是在清贫中守护文化的定力,是与学者交往时的谦诚,是在方寸之间解读历史的智慧。</p><p class="ql-block">我父亲晚年与时俱进,精神常新,耄耋之年犹存赤子求知之心,实为“老有所学,老有所乐”之典范。这些无形的财富,如同他研究的古币,沉默却厚重,已成为我们家庭最值得传承的精神图腾,让我获益匪浅,终生仰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