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跨年记

YI

2025年的最后一个夜晚，父母家中的暖气烧得正旺，融融暖意裹着一室温馨。我和丈夫、弟弟、妹妹围坐在老人身旁，陪着他们看那档百看不厌的戏曲节目，屏幕上油彩斑斓的脸谱，眉眼间尽是新年的喜兴。我被妹妹再三催促着，脚步轻快地走向离家不远的吾悦广场，去赴一场跨年的热闹邀约。

只隔了一条街，景象便全然不同了。吾悦广场仿佛一口被煮沸的巨锅，腾腾的热气与声浪扑面而来。人流不是“如织”，简直是“如瀑”，从每一个入口涌入，汇成一条望不见首尾的、缓慢移动的斑斓河流。年轻的面孔占了大半，他们穿着时兴的羽绒服，女孩儿毛绒帽下的眼睛亮晶晶的，男孩儿手里举着会发光的、造型奇异的玩具。笑声、喊声、店铺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被寒冬的空气压实了，成为一种具有实体感的、温暖的喧嚣，将我包裹。

我随着人潮，身不由己地移动。这密集的、充满生命力的拥挤，奇异地并未让我烦躁。它像一层厚厚的、喧嚣的茧，将我暂时与身后那个静谧的、祥和的家隔开。在这里，我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一个时间的偷渡客。我的目光掠过橱窗里炫目的新年陈设，掠过小食摊前蒸腾的白色雾气，试图在这片鼎沸的、属于“此刻”的欢乐里，找寻一丝与远方共振的频率。

我的女儿，此刻就在那座被称作“太湖明珠”的城市——无锡。她与三两好友，也正置身于一片开阔之地，那是融创乐园那片能收尽整个天空的广场。那里的空气，定然不像此处般被暖气烘得微醺，而是清冽的，带着太湖水面吹来的、湿润的寒意，扑在脸上，像薄荷一样醒神。这里的人潮是向内的、取暖的、粘稠的；她身旁的人潮，该是向外的、期待的、雀跃的，所有的脸庞都朝着夜空，等待着某种盛大的宣告。

广场电子屏开始倒数时，手机在掌心震动。视频接通的一瞬，先看到的不是女儿的笑脸，而是无锡的夜空——一束银光锐利地刺破黑暗，在最高处轰然绽开，金瀑流泻，紫霞漫卷。遥远的欢呼声透过听筒传来，与身旁太原的倒数声浪奇妙地交融。我将屏幕举高些，让这南国的焰火，也能照亮我身处的北国之夜。

最后一点光屑湮灭在黑暗里，女儿红扑扑的脸才挤进画面：“妈妈，新年快乐！”背景嘈杂，她匆匆挂断。屏幕暗下去，重新映出吾悦广场明晃晃的灯火。那场盛大的绚烂仿佛还灼在眼底，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我忽然了悟，所谓跨年，跨过的又何止是时间？我们跨过的，是空间的山高水长，是代际的沉沉期望，是一个中年人肩上甜蜜的负担与遥远的眺望。父母在，让我知生命之来处，女儿在，让我见生命之远方。我站在这“来处”与“远方”的连接点上，被两种爱稳稳地托住。

这一夜，我同时拥有了两座城。一座在脚下，用温厚的人间烟火承托着暮年；一座在心底，用刹那的焰火照亮着青春。我站在这中间，看光阴静静淌过双城。新岁的风正拂过南北。愿所有的奔赴都有回响，愿所有的守望皆得温暖。

愿美友们：新年所愿，皆得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