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那一次火车汽笛声 编文:杨必源 制图:杨 璟

沙湾野老

<p class="ql-block">半夜里,一声悠长的火车汽笛把我从睡梦中拉醒。“家乡通火车了?”我脱口问身旁陪睡的侄儿。侄儿揉着惺忪睡眼,含糊应道:“大叔,这都什么年代啦,通火车还值得这么一惊一乍的?”说完翻个身,又沉进梦里去了。我却再也睡不着,思绪被那渐行渐远的汽笛声牵得老长老长,一下子飘回了遥远的少年时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我们的小镇闭塞得简直像世外桃源。谁想出趟远门,都得颠簸到邻县横峰县城去坐火车。当年大家的日子都紧巴巴,能坐一趟火车,对很多大人来说都是件难得的事;至于我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可谁能想到,一位新同学的到来,竟让这个梦在我和几个伙伴身上,不知不觉成了真。</p> <p class="ql-block">记得初一上学期过了一半,班里转来一位从云南远道而来的新同学。一次课间,他兴致勃勃给我们讲起坐火车的经历。说火车有多大,里面能装下多少人;还说这一路一千多公里,整整坐了三天两夜。我们好奇得不行,追着问:这么远的路,吃饭睡觉怎么办呀?他一脸得意地告诉我们,车上有上下两层的卧铺可以睡觉,吃的饭是用一种像大火柴盒似的盒子装的,可香啦!</p> <p class="ql-block">新同学说得像天方夜谭,让我们这群从没见过火车的孩子羡慕极了,心里顿时冒出个念头:我们也得去看看火车才好!不知谁先嚷了出来,几个要好的同学——清泉、波泉、明球、和发和我立马响应。大家一拍即合,决定趁星期天不上学,走着去横峰县城看火车。</p> <p class="ql-block">河口到横峰县城大概四十里路。要是坐汽车,个把钟头就能到。可那时我们哪有钱买车票?只能靠两条腿走。走路对我们来说不算啥,那年头,镇上人去哪儿不是靠走?哪像现在的孩子,脚那么金贵,连上学都得大人车接车送。所以对这来回八十里路,我们一点也不怕。唯一发愁的是路上吃什么,总不能空着肚子走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最后还是清泉出了个主意:每人从家里悄悄带点米和糖,集中到他家炒熟了磨成粉,当干粮带着上路。再每人配一个水壶(家里没水壶带个水罐也行)。这办法不算多好,可对我们这些得瞒着爹妈行动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唯一能想到的招了。大家便都照做了。</p> <p class="ql-block">出发那天,天公作美,给了我们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因为动身早,过了好一阵,八九点钟的太阳才笑呵呵地露出来。许是马上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火车,大家一路上都兴奋得很,有说有笑,轮流讲故事、说笑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横峰县城。</p> <p class="ql-block">说起横峰县城,它虽然通火车,可比我们河口小多了。小到什么程度呢?当时流传着这么一首顺口溜:“小小横峰县,三家豆腐店。城里打板子,城外听得见。”你想,打板子的声音能传出多远?不到半里地吧?而我们河口,光靠着信江河的那条明清老街,就绵延了五华里。也正因为横峰县城太小,我们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火车站。</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横峰火车站简陋得很,四周连个围栏都没有。虽然没买车票,我们也轻轻松松就进了站台。那年月火车班次少,等一趟车进站,差不多得个把钟头。载客的火车就更少了,听说半天也就两三趟。快到中午,天越来越热,自己带的水早喝光了,一个个渴得嗓子眼冒烟。</p> <p class="ql-block">正好站台边有个茶摊,玻璃杯里黄澄澄的茶水看着格外诱人。问卖茶的大娘,说是两分钱一杯。想解渴,一杯哪够啊?这价钱对大人可能不算什么,可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简直是天价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约而同缩回了手。</p> <p class="ql-block">喝不起茶水,能有口冷水喝也行。那时候的冷水没什么污染,直接喝也没事。我们就央求卖茶的大娘,卖点烧茶用的冷水给我们。那时候人实在,讲诚信、讲良心。大娘觉得这样不合适,说冷水怎么能收钱呢?不肯卖。我们求了好半天,她才松了口。比起茶水,冷水便宜多了,好像是一分钱一竹筒。每人花两分钱,既能解渴,还能灌满一壶水带着回程的路上喝。</p> <p class="ql-block">正当我们仰头咕咚咕咚喝水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火车来了!大家扔下竹筒就往站台跑。果然,铁轨尽头冒出一个小黑点,喷着滚滚白烟,呼啸着朝车站这边冲过来。火车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正是我们盼了好久的那种绿皮客车!那一刻,心里别提多高兴了。</p> <p class="ql-block">火车慢慢驶进站台。绿皮车厢真长啊,长得数不清到底有多少节。火车头的轮子也真大,比我们人都高。铁做的轮子没包橡胶胎,跑起来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我们正看得入迷,冷不防它“呜——”地一声大吼,震得地都在晃。接着,车头两边喷出大团大团的白色雾气,巨大的轮子慢慢停住了。那一瞬间,我们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还以为它出什么故障了呢!</p> <p class="ql-block">我们本来只打算看看火车,没想坐。可见到旅客上车没人检票,就又人心不足蛇吞象,得寸进尺,还想进车厢里头瞧瞧。不知谁带的头,我们迷迷糊糊都跟着挤上了车。哪知道这种小站只停三分钟,我们一节车厢还没走完,火车就开了。</p> <p class="ql-block">因为没买票,大家在车上别说乱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说漏嘴暴露了。那时火车上人不多,车厢里空荡荡的,时不时有乘警从身边走过。我胆子小,平时就怕警察,这时候更怕了,老远看见,就拼命往座位里面缩。</p> <p class="ql-block">火车到了下一站司炉铺,我们赶紧下了车。记得那地方连个站台都没有,车厢踏板离地足有一米高。我们个子小,下车时好心的列车员都会伸手扶一把。明球那时候个子最矮,列车员干脆张开双手把他抱了下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因为多坐了一站,回去的路上我们多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虽然因为爹妈担心,当晚我们几个都少不了挨或轻或重的一顿训斥。可第二天在学校碰见,竟没一个人垂头丧气。相反,个个昂首挺胸,就像是得胜回来的将军似的,威风凛凛走进教室。</p> <p class="ql-block">近半生的岁月眨眼过去,祖国大地早已变了模样。如今,坐火车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就是坐飞机,对老百姓来说也不稀奇了。侄儿自然没法理解,我心底曾经藏着的那个关于火车的梦。少年时那次看火车的经历,如今只能永远收藏在记忆深处,像一枚泛黄的书签,标记着一个远远走掉的时代。</p> <p class="ql-block">(此文写于一九九六年九月,近日微改。图片由A|制作。)</p> <p class="ql-block">最后再唠叨几句:修铁路通火车是好事,说明时代在进步。可问题是我们铅山县的县城河口,居然连个火车站都没有,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这事我之前专门写过文章,说这是河口人心里横了一百年的痛。怎么会这样呢?何况河口历史上还是江西四大名镇之一(另外三个是景德镇、吴城镇和樟树镇),而且上世纪三十年代修浙赣铁路的时候,就有明白人努力争取过。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最后铁路没从河口走。</p> <p class="ql-block">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修横(横峰)南(南平)铁路,这次铁路倒是经过河口了,可有关方面同样争取了,又因为种种原因,车站还是没建成(开始建了,后来又给取消),河口因此成了全国有铁路经过,没有火车站的县城。这样的结果,实在说不清,只能算是河口的命吧。</p> <p class="ql-block">更好笑的是,尽管河口连火车站都没有,有关部门却偏偏在铁路边上修了个“铁路公园”。有一回我带读幼儿园的小孙女去那儿玩,小家伙仰头问我:“爷爷,火车站呢?我想去看看火车站。”那一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