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流年 邓晓娟 紫罗兰的美篇

紫罗兰

红纸流年

邓晓娟

腊月的风裹着年味儿往门缝里钻时，我总想大年三十门上贴的红红的对联。

上世纪80年代末，年货里最金贵的不是点心匣子，是一刀裁得方方正正的大红纸。寻常人家买不起印好字的对联，得央着邻里有文化的老先生动笔。我家老爷子嘴笨，年年揣着红纸和墨，去东街的陈先生家候着。陈先生戴着老花镜，毛笔蘸墨时手腕悬着，写“天增岁月人增寿”，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我在旁边看，红纸上的黑字像生了翅膀，心里头便盼着，往后自家的对联，能不用这般看人脸色。

后来到了90年代初，我毕业开始工作，认识了林。他是美术系毕业的，一手软笔书法写得行云流水，黑板报上的标题经他一写，总能引来女工们围着看。他追我的时候，没送过什么稀罕物，就做一些手工玩意儿写一些诗绘一小画给我，或者揣着一卷红纸跑到我家写对联。春去秋来，写了四年半，我还觉得这些手工东西很珍贵，是商店里面买不到的无法比的，渐渐被感动。

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写到“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爸妈瞧不上他，说他学历不高个子矮，家里条件太不好，又是个耍笔杆子的，不接地气，可见到我看着他握笔时专注的眉眼，终究是点了头。

新婚第一年的除夕前一天，我美滋滋地铺好红纸，想着往后再也不用求别人。哪成想，林把笔墨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跟酒友凑了桌。眼看日头偏西，我催了三遍，他才慢悠悠地晃回来，嘴里还叼着烟：“急什么，春联要写得有韵味，得等心静下来。”

奶奶心疼我，让我回娘家过年30。家里的规矩是雷打不动的：年三十中午两点前，必须把对联贴好，放完鞭炮2点整才能开饭。这规矩是老爷子定的，说沾了正午的阳气，一年都顺顺当当。可林偏不，磨磨蹭蹭地研墨，一笔一画地，明明半个时辰能写完的字，他非要耗到一点五十。饭菜早就端上了桌，等我们踩着碎鞭炮渣往门上贴时，早过了两点。

老爷子的脸当场就沉了，忍无可忍，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我：“你看你找的人。没规矩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不上心，还能指望他干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夹在中间受气。一边是丈夫漫不经心的笑，一边是父亲铁青的脸。我赔着笑把对联扶正，指尖冻得通红，心里头也凉了半截。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写对联的拖延症，竟成了我们婚姻的缩影。

往后的年年岁岁，皆是如此。他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他总说“不急”，总说“差几分怕什么”，可家里的长辈们认死理。我妈背地里抹泪，说我当初瞎了眼；我嫂子旁敲侧击，说“男人要是没个分寸，家里就别想安生”。

最让我难堪的是第三年除夕。那天哥哥嫂子要贴自家的门脸和商店招牌前面，早早地就来等林写对联。可他呢，躲在屋里看电视，喊破了嗓子才出来，磨磨蹭蹭写到下午两点半。

哥哥的脸挂不住了，嫂子的话也带了刺：“早知道这对联等不起，我们不如去街上买印刷的。”

这话像针，扎得老爷子当场就炸了。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嫁了个懒汉，丢尽了家里的脸。骂着骂着，他顺手抄起脚边的小板凳，朝我砸过来。板凳擦着我的胳膊飞过去，撞在墙上，碎成几块。

“滚！”他吼得声嘶力竭，“这个家没你这样的女儿！”

我站在院子里，冷风灌进领口，奶奶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林在旁边拉我，嘴里嘟囔着“多大点事，至于吗”。那一刻，我看着他满不在乎的脸，心里头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碎了。

原来他的拖延，从来不是“慢工出细活”，是骨子里的不上心。大事他扛不起来，单位评优他嫌麻烦不去争；小事他不愿干，换个灯泡都要等我下班回来动手。有一次单位开学典礼发三好学生奖，领导提前一周给了名单和奖状让他写。他硬是拖到领导在前面主席台念学生名单颁奖了，他才在后面开始奋笔疾书，我急得跳脚，找了抹布和吹风机。奖状纸面有一层油膜，吸墨超慢。几十张奖状墨迹未干不能叠在一起，一张一张向前传送往下发，领导的脸阴沉得像雾霾天。

家里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酗酒抽烟的他却总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劝过，吵过，哭过，最后都成了无力的叹息。

年关将至，那天晚上，我揣着三张红纸回了屋。灯下，我看着墙上贴着的、他去年写的对联，墨迹都褪了色，一周就除夕，难道今年又得催？一股倔劲儿忽然涌上来——我凭什么要靠他？

第二天，我去文具店买了最便宜的毛笔和毛边纸，又央着陈先生教我握笔。他的手很糙，握着我的手腕，一笔一划地教我写“一”。墨汁沾了满我的僵硬的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爬动的小虫子，毫无章法和力道。可我没放弃，每天下班就练，练到手腕发酸，练到纸上的字渐渐有了模样。

大年三十，我早早地起了床。红纸铺在桌上，研墨，提笔，手腕悬起，“和顺一门有百福”七个字落下去，稳稳当当。林醒来看见，愣了愣，没说话。

我没理他，写完自家的，又写了爸爸妈妈家的、哥哥嫂子家的，一笔一划，利落干脆。不到中午，所有的对联都写好了，整整齐齐地晾在院里的绳子上。红得耀眼，像一团团烧起来的火。

带回娘家，老爷子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对联，又看了看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那天中午一点半，我们贴好了对联。鞭炮声响起时，阳光正好，落在红纸上，金灿灿的。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吃了团圆饭。

往后的三十年，家里的对联都是我写的。林依旧会在旁边看，偶尔也会说“这笔字不如我当年写得好”，我只笑笑，不接话。

日子慢慢过，穷过，累过，委屈过，可我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再也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学会了换灯泡，学会了修水管，学会了开车，学会了扛各种事儿…… 硬生生活成了别人嘴里的“女汉子”。

又一年除夕，我又铺开了红纸。儿子凑在旁边看，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为什么春联要自己写呀？”

我握着他的小手，在红纸上写下一个“福”字。窗外的鞭炮声隐隐传来，屋里的暖气很足。

“因为呀，”我笑着说，“自己写的对联，才最有年味儿。咱要有责任和担当，学会自己扛事儿。”

”天空飘来5个字儿，那都不叫事儿。”红纸在桌上铺开，像一段流金的岁月。儿子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事业。那些藏在墨迹里的委屈和倔强，终究都化作了坚强，氤氲着烟火人间的暖。

邓晓娟，笔名紫色丁香花、紫罗兰。中国散文学会、中华诗词学会、新疆作家协会、新疆楹联学会、新疆诗词学会、巴州书法协会、巴州作家协会会员，巴州诗词协会理事。发表诗文300余首（篇），合集《紫罗兰诗歌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