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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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华山仙韵

韩愈（768年－824年），字退之，河南河阳人。其文采四溢，才高八斗，文章气势宏大、豪逸奔放、曲折多姿、新奇简劲、逻辑严整、融会古今，无论是议论、叙事或抒情，都形成了独特的风格，为前人所不及。后人尊称为“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在我国民间传说中他是神人般的存在。

韩愈功成名就之后，便将兄长韩会的遗孤韩湘接到身边，朝夕教诲，盼他勤学苦读，博取功名。怎奈韩湘对科举仕途毫无兴致，一心痴迷访仙修道，任凭韩愈苦口婆心，始终不为所动。韩愈痛心疾首，遂作一诗规劝：

两家各生子，孩提巧相如。

少长聚嬉戏，不殊同队鱼。

年至十二三，头角稍相疏。

二十渐乖张，清沟映河渠。

三十骨骼成，乃一龙一猪。

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

一为马前卒，鞭背生虫蛆。

问之何因尔？学与不学欤！

他满心期许侄儿能幡然醒悟，改弦易辙。孰料韩湘阅罢诗句，只是淡然一笑，亦赋诗一首明志：

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

有人能学我，同共看仙葩。

韩愈哪里肯信，只当是侄儿痴人说梦——哪有酒能顷刻酿成、花能转瞬绽放的道理。韩湘见状，取来一盆净土，抬手一拂，笑道：“花已开矣。”众人掀开瓦盆，只见两朵碧蕊亭亭玉立，花瓣间竟隐着两行蝇头小字，却是一联诗句：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韩愈见此奇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这才知侄儿确有仙家本领，只得长叹一声，任他辞家远去，云游四海。后来世人皆传，韩湘得道成仙，名列八仙，便是那赫赫有名的韩湘子。

唐宪宗年间，韩愈官拜刑部侍郎。见皇帝执意迎奉佛骨入宫，他忧心忡忡，遂上《论佛骨表》犯颜直谏。一心求长生的宪宗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他贬往千里之外的潮州，任刺史一职。

时值隆冬，寒风卷着暴雪，韩愈顶风冒雪踏上贬谪之路。行至一处荒岭，忽见雪地里立着一人，待走近细看，不是韩湘子又是何人。此时的韩湘子已是仙风道骨，他上前扶住踉跄的叔父，朗声笑道：“叔叔可还记得当年盆花上的诗句？今日之事，早已注定。”韩愈闻言，猛然忆起那联谶语，一时间百感交集，遂以那两句为引，吟成一首千古绝唱——《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经此一事，韩愈对神灵之能，便多了几分敬畏之心。

韩愈到了潮州，听闻当地韩江之中，藏着无数巨鳄，时常上岸吞噬百姓，百姓惧之，便称此江为“恶溪”。一日，又有乡民惨遭鳄口，韩愈得知后心急如焚，暗忖鳄害一日不除，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于是传令属下宰猪杀羊，决意亲往城北江边设坛祭鳄。

渡口旁的土墩之上，祭品罗列，香烛袅袅。韩愈身着官袍，昂首立于江边，对着滔滔江水厉声喝道：“鳄鱼！鳄鱼！韩某奉旨来此做潮州刺史，唯愿保境安民，护佑一方。尔等却在此兴风作浪，残害生民！今日姑且念尔等冥顽无知，不予深究。限尔等三日之内，率同族尽数徙往南海，三日不迁则五日，五日不迁则七日。若是七日已过，仍滞留此地，休怪韩某无情——定请水神剜尔之目，封尔之口，剥尔之皮，抽尔之筋，饮尔之血，断尔之命！”

这番“逐鳄令”听似荒唐，偏偏生了奇效。据传，此后韩江之中，竟再无半条鳄鱼的踪迹，想来是尽数迁徙去了南洋。韩愈逐鳄的事迹，很快便在潮州百姓间传得神乎其神，人人都道刺史大人有通天彻地之能，视他如神明一般。后人为感念其恩德，将他祭鳄的土墩唤作“韩埔”，渡口名为“韩渡”，对岸的青山也改称“韩山”。

长庆四年（824年）正月，韩愈忽接诏命，召他回京任职。谁料行至家乡东都洛阳时，竟突发急病，溘然长逝。消息传至长安，朝廷追赠抚恤，将他安葬在洛阳北面的河阳。只是坊间另有一说，称韩愈乃是诈死——他实则是随侄儿韩湘子，隐于洛阳深山之中修道，最终得道成仙，逍遥而去。

西岳华山，雄踞于陕西省渭南市华阴市境内，南连巍巍秦岭，北瞰滔滔黄渭，古称“西岳”，雅号“太华山”，乃是五岳之一。自古便有“奇险天下第一山”的美誉，更有一说——中华、华夏二词中的“华”字，皆源于此山，是以华山又被尊为“华夏之根”。

华山本是道教全真派的圣地，位列“第四洞天”，亦是民间百姓广泛崇奉的神祇之所。山上有七十二座半悬空洞，二十余座古朴道观。放眼望去，层峦叠嶂，苍松郁郁，奇峰峻岭间云雾缭绕，端的是一派仙境气象。华山以奇、拔、俊、秀四绝冠绝天下，位列全国重点旅游景区，引得无数游人慕名而来。

苍龙岭，正是华山上一处赫赫有名的险景。它乃是从云台峰通往“天外三峰”的唯一险径，因岭身苍黑如墨，又形似一条凌空悬卧的巨龙，故而得名。这苍龙岭如龙脊突兀，陡峭如削，两侧皆是千尺绝壑，深不见底。每逢云涌华山之时，岭身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若游龙穿梭天际，险峻之极，堪称一绝。岭的顶端有一处“逸神崖”，崖壁之上刻着六个大字：韩退之投书处。这处遗迹，正是当年韩愈游览华山，被困于此，进退两难之际，抛书求救的地方。

唐朝末年，韩愈因贬谪之事，心中郁郁寡欢。恰逢侄儿韩湘子与华山道士吕洞宾路过，二人见他愁眉不展，便劝他同游华山，以解心头烦闷。韩愈本就钟爱名山大川，奈何往日政务繁忙，始终不得闲暇。今日听得二人相邀，正中下怀，只是皱着眉道：“此去甚好，只是华山道路崎岖，如何能轻易登临？”韩湘子闻言笑道：“这有何难？”说罢，便与吕洞宾二人各伸一手，夹住韩愈的双臂，足下生风，转瞬之间便已将他携至山顶。随后二人拱手作别，径往东海云游去了。

韩愈孤身立于峰顶，极目远眺，只见华山群峰连绵，苍松翠柏遮天蔽日，山间小径蜿蜒曲折，幽谷之中奇鸟啼鸣，清越悦耳，恍若置身天外仙境。他兴致勃勃，漫步山间，先后游览了镇岳宫、玉井楼、二十八宿潭。行至西峰，只见此峰气势磅礴，峰巅之上莲叶覆顶，山石被凿为洞府，庙宇依山而建，道路劈石而成。山光日色交相辉映，翠草绿树相映成趣，这般奇景佳境，惹得韩愈诗兴大发，当即吟道：

太华峰顶玉井莲，花开十丈藕如船。

冷比霜雪甘比蜜，一片入口沉疴痊。

我欲求之不惮远，青壁无路难夤缘。

安得长梯上摘实，下种七泽根株连。

吟罢，他意犹未尽，又登上极顶仰天池，感受那“可通帝座”的高远辽阔。接着又来到南天门，俯瞰那凌空高撑的长空栈道，只看得心惊胆战，却又直呼过瘾。他怀着恋恋不舍之情，走遍了东峰，亲眼目睹了关中八景之首的“华岳仙掌”。

待他下了金锁关，行至五云峰时，只见山间浮云变幻莫测，移步换景，处处皆是美景。韩愈沉醉其间，流连忘返，直到暮色渐沉，才依依不舍地迈开脚步，缓缓向山下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那苍龙岭的顶端。

抬眼望去，这苍龙岭竟如一座半空中的独桥，云雾缭绕之下，岭身时隐时现。韩愈望着两侧茫茫天际，再低头看那深不见底的悬崖绝壁，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双腿如灌了铅一般，竟是一步也不敢挪动。

当时的华山可不同于今日，山中人烟稀少，虫兽出没，绝非久留之地。韩愈心中顿生惧意，咬着牙想要继续往下走，可刚迈出半步，便被那陡峭的岭道吓得缩了回来。他只觉两腿发软，脚下打滑，紧张得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为了减轻负重，方便前行，他索性将随身携带的行李一件件丢下岭去，可即便如此，依旧不敢向前挪动分毫。

被困多时，韩愈想起自己半生坎坷，屡遭贬谪，如今竟要葬身这荒山野岭之中，一时间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那哭声凄厉悲怆，在幽谷之中久久回荡，直叫闻者心酸。他捶胸顿足，仰天悲叹：“天啊！难道我韩愈今日，竟要命丧于此地吗？”

哭了半晌，韩愈胸中求生的念头愈发强烈。他定了定神，哆哆嗦嗦地摸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砚台，匆匆写就一封绝笔信，用尽全身力气将信抛下山去。他心想，自己为了求生，已是竭尽所能，余下的，便只能听天由命，盼着神灵庇佑了。

登山的劳顿、处境的艰险、求生的绝望，重重苦楚交织在一起，折腾得他身心俱疲。他再也支撑不住，索性瘫倒在地，不思不想，不吃不喝，昏昏然睡了过去。

韩愈困于苍龙岭，生死一线之际，黄山之上，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华山乃是天下名山，而黄山彼时正被玉皇大帝属意，欲封为“山岳之长”，世间名山的动静，自然逃不过他的法眼。黄山急忙寻来黄河仙子，商议道：“这韩愈乃是一代贤臣，忠君爱民，好人不该就此殒命。只是他将求救信抛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人迹罕至，谁又能察觉？天有不测风云，若你我不出手相救，他今日怕是真的性命难保了！”

黄河仙子闻言，亦是连连点头，沉吟片刻后说道：“这也是他命里注定的一场劫难。不如这样——让金猫化作一只山羊，你化作一个羊倌，再带上玉犬，即刻前往华山，将他解救下山，你看如何？”

“只好如此！”黄山点了点头，当即带着金猫玉犬，匆匆赶往华山而去。

韩愈昏昏睡去，梦中只觉身轻如燕，竟飘飘然飞了起来。他飞过逸神崖，飞出苍龙岭，又飞出了华山，一路御风而行，向着黄河之滨飞去。他顺风逐浪，逆流而上，身边彩云缭绕，仙鹤长鸣。不多时，一座云雾缭绕的宫殿出现在眼前，只见殿门之上高悬一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水仙之家。殿门两侧，还刻着一副对联：慧眼有神观四海；法力无边佑万民。

韩愈仰头望去，只见殿内宝座之上，端坐着一位慈眉善目、雍容华贵的夫人。他连忙跪倒在地，磕头行礼：“不知黄河娘娘在此高坐，韩愈失礼了，望娘娘恕罪。”

黄河仙子微微一笑，柔声说道：“退之一哭，惊天动地；退之一投书，千古留名。黄山哥哥既已知晓，岂有坐视不理之理？他身为大地之子，早已动身前去救你了。”韩愈闻言，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谢恩。

正拜谢间，忽听得耳边有人呼唤，他猛地惊醒过来，只见眼前站着一个憨厚的羊倌，身边跟着一只山羊、一只灵犬，正笑吟吟地望着他。羊倌上前扶起他，说道：“先生莫怕，我带你下山。”说罢，便领着韩愈，小心翼翼地走下了苍龙岭。

后来，有一位山西的百岁老人赵文备，游历至华山“韩退之投书处”，听闻韩愈当年的这段逸事，忍不住抚掌大笑。后人便在崖壁上题刻一行字：苍龙岭韩退之大哭词家赵文备百岁笑韩处。

又过了许多年，清代文人李柏登山至此，瞧见这“一哭一笑”的题刻，心中生出无限感慨，遂赋诗一首：

华之险，岭为要。

韩老哭，赵老笑，

一苦一笑传二妙。

李柏不笑也不哭，

独立岭上但长啸。

韩愈在苍龙岭留下的这段奇闻逸事，为华山平添了几分情趣与遐想。苍龙岭的险峻神奇，让华山的魅力更胜一筹；而“黄河仙子暗救退之命”的故事，亦为中国神话传说的宝库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于传承黄河文化而言，更是大有裨益。

作者简介:

张九锁，山西省大宁县人，退休干部，爱好文化研究。编著有《黄河文化》《大河古话》《水土谱》《建设教育强县》《机械厂之歌》《大宁文史》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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