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河溪一号堆</p><p class="ql-block"> 郭小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江老师去了哪里。</p><p class="ql-block"> 父亲平反昭雪之后不久,专案组的林同志,退还几封父亲给我的信,这些信,是他在流放地寄出时被截下的,分别写于68年到71年之间。</p><p class="ql-block">那天深夜,在河东书院正门右侧,父亲曾经住过的四合院东厢房里,读父亲十年前写给我的信,像读来自中世纪的羊皮书。</p><p class="ql-block">文告一般的文字,它们充满神的暗语和难以猜想的密码,似是而非的叙述,看似直白却无可奈何的言辞,总是欲说还休,语焉不详,小心拘谨的演绎,生怕犯忌的补白。父亲的文笔不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读着这些笔迹熟悉而又文理陌生,似有无尽藏匿,言不由衷,意在言外的文字,瞬间无言,这是那个时期的文风文法?我没有忘记,他有地下工作经验。</p><p class="ql-block">外面大雨滂沱,看得见的海岸,传过来海啸的声音,那种有节奏的轰鸣声,浪涌排灌的轰鸣声,沉闷但是可怕的轰鸣声,夹在电闪雷鸣中,像变调的潮州大锣鼓,像密林里乱窜奔逃的大火,呼啸而出的怪叫。堤岸似乎在炸乱的轰鸣声中,一段一段的崩溃。</p><p class="ql-block">那年除夕,风停雨静时,是英歌槌和手鼓,在空中的敲击,有黑黄白相间的布蛇,贴地而来,伯公伯母摇着的蒲扇,在凌晨的黑暗中,煽风点火。</p><p class="ql-block">这一夜的天象非常奇怪,大风起时,动静排山倒海,象要淹没整个岛屿。黎明时,又是英歌舞,舞出天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努力回到父亲当时的心境,尽管他已去世多年,但是,揣摸他彼时想说又无法直接说出的苦衷,是一件特别难过的事。</p><p class="ql-block">此刻,已不是那年除夕,但河溪之夜的寒冷和寥寂,再度袭来。我又回到和父亲、江老师,两位中大北大学生中间。</p><p class="ql-block">记得那间临时搭起的草排屋。</p><p class="ql-block">除夕之夜的海风,没有声响,无声地穿过草排,深入骨髓,那是彻骨的寒冷。</p><p class="ql-block">蜂窝煤炉,炉火总是烧得不旺,泥多煤少的缘故,煤票发得很少,又不及时。煤里加进太多的海泥,烧了一会,火苗就弱了,煤气味却特别重,没法烧透的原因。好在盐埕有的是盐,过一会,往炉里撒一把盐,火苗就卟卟地窜了起来,北大的李同学,负责往炉里撤盐,笑说,终于有机会,坐到核反应堆的工作台上了!</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什么叫核反应堆,但能说出这个词的人,一定有大学问。父亲见我很好奇,便说,“李同学是北大的,让他给讲讲!请教请教。”</p><p class="ql-block">我期待地望着李同学,耳朵却听着江老师他们正在谈论的故事,受降地的故事。我想让父亲高兴一点,顺从就是安慰。既然父亲这样吩咐,便请求李同学讲讲,什么是核反应堆。</p><p class="ql-block">李同学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推却,“我是学历史的,在北大上了一年学,就革命了,中国历史刚读到秦始皇,记得住的便是焚书坑儒,至于核反应堆,只是兴趣,望文生义而已。”</p><p class="ql-block">北大,遥不可及。经李同学一说,反而对核反应堆有了兴趣。那天夜里,核原理听了不少,记得住的不多,但是,对“裂变”有了兴趣。后来自已做了大学老师,每每想起,明白了一个道理,由学历史的人,来说核反应堆,一定别出心裁,大有深意,这不就是哲学么!</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每每想起李同学,怀念他时,便去查《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核反应堆,又称为原子能反应堆或反应堆,是能维持可控自持链式核裂变反应,以实现核能利用的装置。核反应堆通过合理布置核燃料,使得在无需补加中子源的条件下能在其中发生自持链式核裂变过程。严格来说,反应堆这一术语应覆盖裂变堆、聚变堆、裂变聚变混合堆,但一般情况下仅指裂变堆。</p><p class="ql-block">李同学讲解得非常认真,虽然我一点也听不懂,却装出兴趣盎然的样子,而心中悲伤,悲伤自已也许永远都沒有上大学的机会。大学都砸烂了,大学生全到牛田洋垒大堤,我也将去黎母山当伐木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李同学从挂包里掏出笔记本,断续写下如下文字:</p><p class="ql-block">曼哈顿计划期间,人类第一台核反应堆由著名美籍意大利物理学家恩利克·费米领导的小组于1942年12月在美国芝加哥大学建成,命名为芝加哥一号堆(Chicago Pile)该反应堆是采用铀裂变链式反应,开启了人类原子能时代,芝加哥大学也因此成为人类“原子能诞生地”。</p><p class="ql-block">他从笔记本上扯下这张纸,递给我,说,“今晚,这里!”李同学指着脚下的泥地,“这里是河溪一号堆,”他们都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我则莫名其妙。</p><p class="ql-block">我珍藏了这张纸,它至今还在,而李同学,据传,在1969年牛田洋海啸中牺牲了。但是,我在牛田洋烈士纪念碑上,没有找到他的名字,希望没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河溪旁边是西胪,背后是小北山,连着大南山,对面是达濠岛。这些地方,曾经刻写过他们的青春,我们从未经历过的青春。</p><p class="ql-block">江老师的话题总离不开日本人投降,他是此地唯一的亲历者、目击者、现场记录者,历史照片里有他的身影……他有限的一生,幸与不幸似乎都与这件事,此经历相关。他很明白,自已因为这件事,而曾经成为罪人!所以,他从不为自已辩解。</p><p class="ql-block">他如果能活到今天,他应该是一位英雄。可是,没有如果,人民,会追认他吗?人民又在哪里!</p><p class="ql-block">父亲的文字里,特别说到江老师,他分明想跟我交代什么事,事关江老师?可又不能明说。似乎是受江老师所托,抑或反过来,是为江老师所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提到一个叫水鸟的人,有十二幅画,是与日军受降有关的画?显然,父亲要努力说明的是,江老师比他更早离开河溪,或是他离开河溪时,江老师仍然留在河溪,两种可能都有。</p><p class="ql-block">我隐约觉得,父亲似乎旨在要我至少从两个以上的方向,去寻找江老师,去河溪或河溪以外?可以确定的是,他在写这些信之前,父亲和江老师,或许还有水鸟,已经不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他如此费心,一定是想通过江老师,给我转达一些什么!或由我告诉江老师一些什么?他们之间,有许多日日夜夜的交谈。所以,父亲写了几封只有他和江老师才读得懂的信,而我,读懂它们,却花了差不多半个世纪。</p><p class="ql-block">不久,父亲也离开河溪,转场他处。</p><p class="ql-block">那时,丁举人和林世文先生还在世。我居然设有想到,父亲的这些友人,也许有可能解释某些疑团。</p><p class="ql-block">我也常常想,在诞生英歌舞的土地上,丁举人,江老师,世文先生,父亲以及两位牛田洋的大学生,他们同在英歌舞阵中的穿行跳跃,那是一幅怎样的风景!</p><p class="ql-block">当英歌舞突然大火,竟被取为“中华战舞”时,不禁有一絲莫名的忧伤,英歌舞,是一种信仰,没有祠堂,英歌何在?</p><p class="ql-block">英歌舞,请慢离潮汕人的先祖远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风停雨静时,是英歌槌和手鼓,在空中的敲击,有黑黄白相间的布蛇,贴地而来,伯公伯母摇着的蒲扇,在凌晨的黑暗中,煽风点火。</p><p class="ql-block">这一夜的天象非常奇怪,大风起时,动静排山倒海,象要淹没整个岛屿。黎明时,又是英歌舞,舞出天庭。</p><p class="ql-block">我努力回到父亲当时的心境,尽管他已去世多年,但是,揣摸他彼时想说又无法直接说出的苦衷,是一件特别难过的事。</p><p class="ql-block">此刻,已不是那年除夕,但河溪之夜的寒冷和寥寂,再度袭来。我又回到和父亲、江老师,两位中大北大学生中间。</p><p class="ql-block">记得那间临时搭起的草排屋。</p><p class="ql-block">除夕之夜的海风,没有声响,无声地穿过草排,深入骨髓,那是彻骨的寒冷。</p><p class="ql-block">蜂窝煤炉,炉火总是烧得不旺,泥多煤少的缘故,煤票发得很少,又不及时。煤里加进太多的海泥,烧了一会,火苗就弱了,煤气味却特别重,没法烧透的原因。好在盐埕有的是盐,过一会,往炉里撒一把盐,火苗就卟卟地窜了起来,北大的李同学,负责往炉里撤盐,笑说,终于有机会,坐到核反应堆的工作台上了!</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什么叫核反应堆,但能说出这个词的人,一定有大学问。父亲见我很好奇,便说,“李同学是北大的,让他给讲讲!请教请教。”</p><p class="ql-block">我期待地望着李同学,耳朵却听着江老师他们正在谈论的故事,受降地的故事。我想让父亲高兴一点,顺从就是安慰。既然父亲这样吩咐,便请求李同学讲讲,什么是核反应堆。</p><p class="ql-block">李同学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推却,“我是学历史的,在北大上了一年学,就革命了,中国历史刚读到秦始皇,记得住的便是焚书坑儒,至于核反应堆,只是兴趣,望文生义而已。”</p><p class="ql-block">北大,遥不可及。经李同学一说,反而对核反应堆有了兴趣。那天夜里,核原理听了不少,记得住的不多,但是,对“裂变”有了兴趣。后来自已做了大学老师,每每想起,明白了一个道理,由学历史的人,来说核反应堆,一定别出心裁,大有深意,这不就是哲学么!</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每每想起李同学,怀念他时,便去查《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核反应堆,又称为原子能反应堆或反应堆,是能维持可控自持链式核裂变反应,以实现核能利用的装置。核反应堆通过合理布置核燃料,使得在无需补加中子源的条件下能在其中发生自持链式核裂变过程。严格来说,反应堆这一术语应覆盖裂变堆、聚变堆、裂变聚变混合堆,但一般情况下仅指裂变堆。</p><p class="ql-block">李同学讲解得非常认真,虽然我一点也听不懂,却装出兴趣盎然的样子,而心中悲伤,悲伤自已也许永远都沒有上大学的机会。大学都砸烂了,大学生全到牛田洋垒大堤,我也将去黎母山当伐木工。</p><p class="ql-block">李同学从挂包里掏出笔记本,断续写下如下文字:</p><p class="ql-block">曼哈顿计划期间,人类第一台核反应堆由著名美籍意大利物理学家恩利克·费米领导的小组于1942年12月在美国芝加哥大学建成,命名为芝加哥一号堆(Chicago Pile)该反应堆是采用铀裂变链式反应,开启了人类原子能时代,芝加哥大学也因此成为人类“原子能诞生地”。</p><p class="ql-block">他从笔记本上扯下这张纸,递给我,说,“今晚,这里!”李同学指着脚下的泥地,“这里是河溪一号堆,”他们都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我则莫名其妙。</p><p class="ql-block">我珍藏了这张纸,它至今还在,而李同学,据传,在1969年牛田洋海啸中牺牲了。但是,我在牛田洋烈士纪念碑上,没有找到他的名字,希望没有。</p><p class="ql-block">河溪旁边是西胪,背后是小北山,连着大南山,对面是达濠岛。这些地方,曾经刻写过他们的青春,我们从未经历过的青春。</p><p class="ql-block">江老师的话题总离不开日本人投降,他是此地唯一的亲历者、目击者、现场记录者,历史照片里有他的身影……他有限的一生,幸与不幸似乎都与这件事,此经历相关。他很明白,自已因为这件事,而曾经成为罪人!所以,他从不为自已辩解。</p><p class="ql-block">他如果能活到今天,他应该是一位英雄。可是,没有如果,人民,会追认他吗?人民又在哪里!</p><p class="ql-block">父亲的文字里,特别说到江老师,他分明想跟我交代什么事,事关江老师?可又不能明说。似乎是受江老师所托,抑或反过来,是为江老师所想。</p><p class="ql-block">父亲提到一个叫水鸟的人,有十二幅画,是与日军受降有关的画?显然,父亲要努力说明的是,江老师比他更早离开河溪,或是他离开河溪时,江老师仍然留在河溪,两种可能都有。</p><p class="ql-block">我隐约觉得,父亲似乎旨在要我至少从两个以上的方向,去寻找江老师,去河溪或河溪以外?可以确定的是,他在写这些信之前,父亲和江老师,或许还有水鸟,已经不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他如此费心,一定是想通过江老师,给我转达一些什么!或由我告诉江老师一些什么?他们之间,有许多日日夜夜的交谈。所以,父亲写了几封只有他和江老师才读得懂的信,而我,读懂它们,却花了差不多半个世纪。</p><p class="ql-block">不久,父亲也离开河溪,转场他处。</p><p class="ql-block">那时,丁举人和林世文先生还在世。我居然设有想到,父亲的这些友人,也许有可能解释某些疑团。</p><p class="ql-block">我也常常想,在诞生英歌舞的土地上,丁举人,江老师,世文先生,父亲以及两位牛田洋的大学生,他们同在英歌舞阵中的穿行跳跃,那是一幅怎样的风景!</p><p class="ql-block">当英歌舞突然大火,竟被取为“中华战舞”时,不禁有一絲莫名的忧伤,英歌舞,是一种信仰,没有祠堂,英歌何在?</p><p class="ql-block">英歌舞,请慢离潮汕人的先祖远行。</p><p class="ql-block">2024年2月9日·除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