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桃花深处的情缘

潇湘竹

散文：桃花深处的情缘

一一一崔护与绛娘的故事

那是个天高气爽的日子，惠风拂过长安城外的柳梢，将春日的慵懒吹散成漫天的杨花。崔护，这位独坐寒窗的才子，第一次感到书斋外的世界竟如此辽阔。阳光慷慨地洒在蜿蜒的山路上，青山在远处如淡墨晕染，绿水在脚下悠悠地唱着无人能懂的歌。他走着，浑然忘却了路程，直到喉间干渴如灼，才恍然惊觉自己已深入这春日的腹地。

正是在这不知所措的当口，他抬眼，望见了山坳处的一片云霞——不，那不是云霞，是桃花，成千上万朵桃花拥着一角茅檐，在午后的光里静默地燃烧着。他的心忽然静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片灼灼而去。

柴扉轻掩，叩门无人应。推门进去，室内清寂，却弥漫着墨香。墙上一联字迹清癯，桌上诗笺墨迹犹新。他俯身看去，是一首咏梅：“素艳明寒雪，清风任晓风。可怜浑似我，零落此山中。”诗里透出的孤洁与哀愁，让他怔住了——这荒山野岭，竟藏着这样一颗心？

“相公请用茶。”

声音清若风拂竹叶。他抬头，见一位素衣少女端着粗陶茶盏立在门边。她未施粉黛，眸子却似浸在秋水里的星辰，两颊被春色染出浅浅的绯红，恰如窗外一枝探进来的桃花。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垂下眼帘，那抹羞色便从颊边一直蔓延到耳根，美得让崔护忘了呼吸。

他慌忙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触到她的，两人都微微一颤。茶是山泉煮的，带着桃花的清气。他们谈起墙上的诗，窗外的花，谈起春天里所有轻盈的事物。他说到兴起，吟起“花开堪折直须折”的句子，她低头抿嘴一笑，那笑容里有花开的声响。

时光在茶香与低语里溜得飞快。日影西斜时，他不得不告辞。她送他到桃林边，欲言又止。他走出一段回头，见她仍立在漫天绯红里，衣袂飘飘，仿佛一株会走动的桃花。

回城的路忽然变得很长。书斋里的典籍都失了颜色，墨字在眼前浮动，最后总汇成她的眉眼。可是考期渐近，他只能将那份怦然锁进心底最深的抽屉，用圣贤文章一层层压住。

转眼又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城里的花再艳，也艳不过记忆里山坳的那一片。思念终于破土而出，长成遮天蔽日的藤蔓。他几乎是跑着去寻那条旧路的。

茅舍仍在，桃花更盛，门上却挂着一把冷锁。

他从午后等到日暮，等到晚风将花瓣吹落满肩。希望一点点凉下去，凉成笔尖的墨。他在门扉上题下那四行字时，手是抖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归途的暮色沉重如铁。之后数日，那扇门，那张面孔，夜夜入梦。他终是放不下，第三次寻去。

还未走近，哭声先随风飘来——苍老的、破碎的哭声。白发老丈踉跄而出，泪眼指着他：“你是崔护……你杀了我的女儿啊！”

原来她叫绛娘。原来她等他等了整整一个春秋。原来她归来看见门上诗句，以为永失所期，竟一病不起。

崔护冲进内室，见伊人静静躺在榻上，面色如纸，唇上最后的红褪成了桃花的记忆。他抱起她尚温的身子，泪水滚烫地落在她脸上：“绛娘，我来了，你睁眼看看——”

他一声声唤着，像要唤回整个错过的春天。也许是痴情感动了上天，也许是那泪太灼人，她的睫毛忽然颤动如蝶翅，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

两双手紧紧相握，这一次，再没有松开。

后来，桃花又一次开满山坳时，茅舍里挂起了红绸。绛娘穿着嫁衣走过桃林，花瓣落满鬓发，美得像一个迟来却圆满的梦。新婚夜，她在灯下为他研墨，他铺纸写下一首新的诗，第一句是：“从此春风有归处，不教桃花笑人痴。”

红袖添香，夜夜如是。她持家有道，他心无旁骛。次年春闱放榜，崔护高中进士。喜报传来那日，院里的桃花开得正好，绛娘倚门微笑，人面与桃花，终于永远映在了同一幅春日里。

许多年后，当人们吟咏“人面桃花”的佳句时，总会想起这个故事——关于一次邂逅，两季等待，和一场被春天见证的、起死回生的爱情。而城南的桃花年年依旧，仿佛还在笑着那年的春风，如何将两颗心吹成了再也分不开的、同一个脉搏。

2026·1娄底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