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 婚

苝蓉南菡霓玲珑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短 篇 小 说</b></p><p class="ql-block"> “开门,我吃驴鞭了,我真好了,你开开门,让我进去瞅瞅你……”</p><p class="ql-block"> 楼上走廊里,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蚊子哼,带着几分讨好的哀求,又裹着说不清的急切,枯瘦的手指一下下轻叩门板,生怕动静大了惹来旁人围观,又怕屋里人听不见。</p><p class="ql-block"> 屋里立刻传来女人尖利又嫌恶的呵斥,字字戳心,带着一股子攒了许久的怨愤:“吃驴鞭顶啥用?你就是吃象鞭、吃虎鞭,这辈子也别想好!咱俩彻底散了,你再敢在这儿磨磨唧唧骚扰我,我立马扯开嗓子喊人,让全招待所的人都听听你的丑事,看你脸往哪儿搁!”</p><p class="ql-block"> 男人的声音瞬间蔫了,只剩几声低微的嘟囔,断断续续飘出来:“真的好了……我连吃三天了……炖得烂烂的全吃了……” 再也没了半分底气。</p><p class="ql-block"> 院里的晚风刚卷着饭香散去,伙房的大师傅们忙完晚饭,收拾妥当,正搬着小马扎聚在招待所的空院子里闲唠嗑。老张和我也凑在一旁,手里端着刚泡上热茶的搪瓷缸子,指尖暖乎乎的,正听刘师傅说山里的野味趣事,楼上这阵动静,猝不及防就打断了这边的话音。</p><p class="ql-block"> 大厨刘师傅往楼上瞥了一眼,眉头皱成个疙瘩,啐了口唾沫星子:“啧,这汉子又来闹了,天天不落空,真是魔怔了!”</p><p class="ql-block"> 这儿是市直企业驻外机关指挥部,设在这座小山城的招待所,不大的四方院子,几排青砖平房,一座二层小楼,二楼隔了几间单间,平日里接待往来办事的人,清净得很。每到年底总部开总结表彰大会,就会从底层各单位抽人上来筹备帮忙,老张和我,便是从两个不同下属单位抽调来的,专管写奖状、光荣榜、誊名单、布置会场这些活儿,来了都快半个月了。</p><p class="ql-block"> “既然都离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般死缠烂打,有啥意思?” 刘师傅摇着头叹气,满脸不赞同,手里的烟卷燃得滋滋响。我和老张听得云里雾里,对视一眼,赶紧追问这到底是咋回事。一旁的王师傅也凑过来,笑着接话:“ 这事儿可有年头了,俩人的荒唐事,整个公社都传遍了,笑掉人大牙!” 刘师傅清了清嗓子,往院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慢慢跟我们说了个端详。</p><p class="ql-block"> 这夫妻俩是同城某单位的职工,自打结婚,家里就没安生过一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女的更是铁了心要离婚,一趟趟往公社跑,哭着喊着要办手续。可那会儿离婚哪是容易事?光说感情不合,公社根本不批,她跑了足足大半年,腿都跑细了,鞋底磨破两双,离婚证愣是没摸着边。那天她又红着眼眶闯进公社民政室,一进门就瘫在桌边哭,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囫囵。书记员小魏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性子急,最见不得人哭哭啼啼,当下就皱着眉呵斥:“哭啥?就知道哭!哭破喉咙也没用!没实打实的离婚理由,这婚就离不了!两口子哪有不拌嘴的,感情不合慢慢处,处着处着就合了,赶紧回去”!这话像根钢针,狠狠扎进女人心里,她被逼得走投无路,脸面、羞耻心全顾不上了,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脖颈都渗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地吐出一句:“ 他……他那东西太小了……根本没法过……” 话音一落,屋里瞬间掉针可闻。小魏手里夹着的烟,燃得只剩半截烟屁股。他愣了愣,随即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捻了好几圈,抬头瞪着女人,粗声粗气的问:“小?有多小?” 女人羞得头都快埋进胸口,眼角飞快瞟了瞟地上那截被摁扁的烟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就……就跟你这抽剩的烟头似的……” 这话一出,小魏当场就怔住了,半天没吭声。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就拨号,语气硬邦邦的,半点情面不留:“赶紧来公社!马上!”</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路坑坑洼洼不好走,男方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吱呀响的破自行车,吭哧吭哧蹬了一个多时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冲进民政室,褂子都湿透了贴在背上,还没喘匀气,就见小魏抓起桌上两张印好的离婚证,啪的一声,一张狠狠甩在他面前,一张麻利地递给女人,冷着脸道:“签字吧,你们这事,今天就了了,离婚证领走,从此两清,谁也别纠缠谁!”男方彻底懵了,捡起离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半天没回过神,怯生生地抬头瞅着小魏,声音发颤:“同志,这……这为啥突然就给离了?我没犯啥错啊……我没打她没骂她……” 小魏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没好气地回:“为啥?自己心里没数?问你自己吧,少废话,赶紧签字走人!别在这儿碍眼!”</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一桩磨了大半年、跑断腿都办不成的离婚案,竟凭着一句羞人的话,当场办结了。女人离了婚,没娘家可回,婆家早已断了来往,单位宿舍也早腾出去了,走投无路之下,就暂时住进了这招待所,想着等大会结束,再寻去处安身。可那男人不死心,总觉得是自己身子不争气,才丢了媳妇,日子过不下去。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偏方,说驴鞭最补,吃了能壮筋骨、填亏虚,专治他这毛病,竟当了真。天天天不亮就跑去集市买驴鞭,吃完了就揣着满心指望,往招待所跑,守在女人房门口,一遍遍地念叨,说自己吃了驴鞭,真的好了,真的管用了,让女人开门见见他,让他试试,复婚过日子。可女人心早已死透,被他磋磨了这些年,半点念想都没了,任他磨破嘴皮,任他说吃了多少驴鞭,死活不开门,狠话撂了一遍又一遍,他却依旧不死心,日日来闹,风雨无阻,成了招待所这半个月里,最让人哭笑不得的一桩事。</p><p class="ql-block"> 刘师傅讲完,院里静了半晌,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老张笑得茶水都洒了一手,呛得直咳嗽,一旁的年轻师傅憋不住,打趣道:“这驴鞭怕是白吃了,烟头就是烟头,吃再多也变不成擀面杖啊”!话音落,院里又是一阵哄笑,晚风卷着笑声飘远,楼上男人那几声低微又执着的哀求,还在走廊里断断续续地飘着:“开门啊……我真好了……” 但屋里,再也没了半点声响。</p> <p class="ql-block">核心写作特色(精简版)</p><p class="ql-block">✅ 乡土市井烟火气拉满:以山城招待所、公社民政室为底色,搪瓷缸、破自行车、小马扎等60-70年代物件,瞬间锚定时代与乡土质感,写实又鲜活。</p><p class="ql-block">✅ 方言化口语对白封神:人物台词全是地道市井腔,女人的泼辣斥骂、男人的卑微哀求、小魏的直爽怼人,无书面感,张口就是活生生的人,情绪直戳人心。</p><p class="ql-block">✅ 荒诞叙事裹现实内核:以「驴鞭补身求复合」「烟头大小判离婚」的荒诞片段为外壳,实则写特殊年代离婚难、女性婚姻困境、小人物的执念与无奈,笑中带酸,讽而不苛。</p><p class="ql-block">✅ 场景双线交织巧构:楼下师傅们唠嗑听故事(旁观视角)+ 楼上男女拉扯(核心事件),一静一动、一哄笑一哀求,对比强烈,画面感立体,节奏张弛有度。</p><p class="ql-block">✅ 细节戳人+留白余味:烟头代喻尺寸、女人「心死不语」的结尾,细节精准又隐晦,笑点落点脆,痛点藏得深,读完有回甘,不直白说教。</p><p class="ql-block">▸ 基调:悲喜交织的现实主义轻讽,以俗写雅,以笑写悲,不刻意煽情也不刻意搞笑。</p><p class="ql-block">▸ 人物:小人物无绝对好坏,男人的愚执、女人的决绝、小魏的爽直,皆贴合时代人性,不脸谱化。</p><p class="ql-block">▸ 笔法:白描为主,少心理描写,靠动作+台词+环境立人叙事,短句为主,读起来利落有嚼劲。</p><p class="ql-block">▸ 内核:借荒诞婚姻闹剧,折射特殊年代的人情、规矩、个体困境,让乡土故事有时代厚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