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秋雨浸要塞，长歌祭山河

峰哥

原计划从黑河启程，沿331国道边境线一路向东，经孙吴、逊克探访茅兰沟，再赴嘉荫夜宿，次日转道汤旺河林海奇石景区，终抵伊春。孰料高德导航的一则提示打乱了行程——331国道部分路段封闭，黑河至嘉荫需绕道而行，车程陡增至八小时有余。无奈之下，我们只得割舍茅兰沟的幽景，改在逊克停留一晚，再向伊春进发。

本以为这段旅程会是轻松惬意的，尤其憧憬孙吴至逊克段的国道风光——早听闻那是“小兴安岭北麓的田园与界江风光画廊”，藏着最本真的自然之美。这里地处小兴安岭北麓的丘陵地带，道路随山势起伏蜿蜒，两旁是郁郁苍苍的次生林。秋日里，漫山遍野化作五彩斑斓的“五花山”，层林尽染间，大片农田铺展向远方，大型机械化农场的身影点缀其间，地广人稀的辽阔感扑面而来，尽是北大荒独有的丰收壮阔。G331国道的不少路段紧依黑龙江畔，透过树林的间隙，便能瞥见宽阔的江面泛着粼粼波光，沿途散落的乡镇村庄静谧安然，完好保留着淳朴的边境风貌。

可天不遂人愿，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悄然落下，更添意外的阻碍——331国道正处改造之中，路面被黄色泥浆铺满，泥泞难行。我们一路在颠簸中前行，窗外的秋景纵然依旧，却因这不便的路况失了大半吸引力，唯有雨水打在车窗上的声响，伴着车轮碾过泥浆的轰鸣，成了沿途的主旋律。

抵达孙吴要塞时，萧瑟秋风裹挟着秋雨，淅淅沥沥地滴落。景区内游人寥寥，一辆观光车载着我们沿山间小道前行。山中的秋色已然浓烈，雨水浸透了枝叶，让红的更艳、黄的更亮，可我们的心头却似压着一块巨石，难有半分赏景的欢喜与兴奋。

要塞日军警备中队的营房旧址，悄然隐伏在层林尽处的岩坳之间。青灰雨线如时光垂落的丝绫，沿着残墙断壁汩汩流下。斑驳的墙衣饱含湿寒，砖隙间挣出的野菊却擎着晶莹雨珠，与窗框朽烂后裸露的水泥空框默然相望。营房之内，日军旧日的生活器具与战斗装备犹然陈列，行走其间，阴翳沉寂之中，恍然还能听见侵略者昔日的嚣吼，穿透雨雾，隐隐不绝。

沿湿滑石阶徐步趋近炮台，铸铁炮身已被流年风雨浸作沉黑，炮口斜指苍茫天际。雨帘顺着膛缘纹路蜿蜒而下，在苔痕斑驳的炮座积成片碎水洼。这冰冷巨口所向之处，曾是铁蹄肆虐的山河，每一道蚀痕里，都深镌着侵略之罪。

地下要塞入口，虽仅余残垣颓壁，其深埋地下的核心部分，却似一头蛰伏地底的巨兽，令人凛然生畏。整体以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深嵌山腹数十米，与山岩浑然难分。数米厚墙足堪抵重炮轰击，顶层覆设的多重钢板与碎石缓冲，纵经暴雨经年销蚀，犹自坚若磐石。

内部宛如一座庞然的地下迷城，主通道两侧，分岔出无数纵横交错的支巷，如血脉般连通指挥所、瞭望哨、弹药库、兵舍、医寮、灶间等各类洞室，总长逾万米。巷道地面铺砌平整石板，壁面凿有防滑沟纹，即便渗水亦不湿滑；各岔口设有标示与指示灯，纵在昏暗中亦能迅辨方向，联络至便。

核心指挥室深藏要塞腹地，室宇轩敞。昔日日军便在此运筹战局。专线电话与信号发射装置可直通地面炮台、周边据点和关东军总部，墙角隐蔽的应急暗道，径通山背秘口，设计工巧周密。

瞭望系统更是暗藏机枢：除地面观察哨外，山体岩壁间另嵌多处窥孔，仅拳头大小，外饰拟岩纹理，肉眼难察，却能清晰洞察外界动静。一有异况，信号顷刻经由内通系统传抵指挥室，为防务应变争得先机。

防御布置层层相扣，主通道两侧明暗火力点交错，留有机枪射孔与掷弹口，部分巷段设有闸门，可割裂为独立防区，铸成“易守难攻”之局。弹药库毗邻炮台通道，内设防潮通风；兵舍列上下铺位，容兵上千，墙角暖道连地表锅炉，纵是北国苦寒，亦能保室内温存。

生活之需，亦皆备具：厨间置大灶、储仓并直通地下水源的井眼，纵受围困，饮水无虞；医室备手术台、药柜与消毒器具，可处寻常伤患；乃至简浴之所与污渠系统，皆经地下管道引流排外，不污内壅。这座熔指挥、瞭望、防御、起居于一炉的地下巨构，既是日军侵华野心的物化，亦为其精心织就的防御体系的缩影，而今更成侵略罪行的无声铁证，默默诉说那段血泪浸透的历史。

自要塞内部出，攀至其顶。风挟雨丝迎面扑来，崖边机枪依然直指山下，森然间似可触到昔日硝烟氤氲的战场气息。脚下砖石被雨水洗得光亮，远山秋林在雨中晕作黛绿与金黄交织的朦胧长卷，层林尽染，湿意沉凝。俯瞰之间，要塞通风口与炮台轮廓在雨雾里隐现，当年军事布置犹可辨迹，然硝烟早逝，惟余秋雨漫漶过历史的残痕。

离开要塞，秋雨仍自淅沥，沾湿衣肩，却浇不息心头翻涌的沉痛与震撼。回望那掩于林莽间的要塞入口，方才所见的坚垒繁道、完备设施，此刻皆化为刺目的历史烙印——这并非什么“工程奇迹”，而是日军侵华之铁证，是万千中国劳工以血汗性命垒起的苦难丰碑。

乘观光车返至游客广场，一座雕塑蓦然入目：一只巨拳重重砸在日军碉堡之上，那是中国人民的铁拳，昭告着一切侵略者都必在此拳下粉碎！

离开要塞前往逊克县城，这座地处边疆的小城并非著名旅游目的地，规模不大。但它与俄罗斯阿穆尔州隔江相望，是“一城两国，中俄双子城”的缩影，更有着“北国明珠”“红玛瑙之乡”的美誉。

夜幕降临，我们迎着细雨前往黑龙江江畔公园。江堤上空无一人，对面的俄罗斯境内只有零星一两处灯光，四周漆黑一片。逊克的城市灯火中，依稀可见三艘游船静静停靠在岸边，江水哗哗地拍打着江堤，静谧笼罩着这座边境小城，也抚平了我们心中的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