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雪落满旧纸

杏坛春韵11577618

文字：杏坛春韵

图片：杏坛春韵

　　炉火在十二月里明灭，等一封从岁末寄来的花信。夜是薄的，凉意从窗隙渗进来，绕着指尖不肯散。茶烟袅着，竟也带着枯枝的清气，像往事晒干后的味道。句子是写了一半的，断在宣纸中央，像雪夜里突然静下来的脚步——有些词终究太轻，载不动那样深的念。

长夜漫漶。心事叠着心事，竟也如院中未扫的雪，一层覆着一层，底下还藏着去年落的梅瓣。饮尽一杯暖意，暖不到的地方，便由它空着罢。有些牵挂是收不拢的，像风走过疏枝时那阵颤，你看不见，却整个冬天都听见。

　　许是走了太远的路，肩头霜色渐重。忽然想做个简单的人：在向阳的檐下埋几粒种子，不必问何时发芽；看雪把远山描成淡墨，不问它为谁白头。恋这个字，原是岁月低眉时呵出的一团雾，慢慢地凝成窗上的冰花——你隔着它看世界，世界便多了层温柔的模糊。

若喜悦真能在时光里生根，我愿它长成安静的树，斑驳的影子里都是晴天的光。一个人走向更深的寂静，像走入一片未经践踏的雪野。不写离别，不画相逢，只留一行浅浅的足迹，给往后的自己认领。风也好，雪也好，都是岁月馈赠的韵脚，如此，便可在一首未完成的诗里居住。

　　晨光来时，雪停了。我提着裙角绕过廊下，怕惊动腊梅惺忪的梦。连枝头的雀儿也噤声——昨夜的故事尚未凉透，铃兰在玻璃后守着它的季节，把冬天守成一场美丽的误会。

墨在砚里慢慢化开，像某种思念在心底苏醒。只管写吧，写到炉火渐矮，写到字迹与暮色交融。推窗时，风卷着细雪扑进来，有微甜的凉——那是记忆的味道，干净得让人想哭。

　　文字原是一面雾蒙蒙的镜子。别人照见山水，你照见自己。唯有一颗剔透的心，才承得住这满世间的清辉。那种不必言说的懂得，纵使隔着重山叠雪，亦会循着梅香而来。心里点一盏不灭的灯，便不怕长夜辗转。我的远方，你的晨昏，让我们在各自的纬度上安静生长，像两株不曾谋面的植物，共享着同一片天空的脉动。

偶尔也想锁上门，把整个冬天关在外面。怕陌生的暖意惊扰了精心养护的孤独。像护着一盏将熄未熄的灯，连呼吸都放轻。可河流终究要奔向大海，幽谷的兰也会梦见春风。渐渐明白，有些美需要分享才能完整，就像雪需要大地，词需要知音。

　　人间的热闹，原是一炉越燃越短的香。待到灰冷烟消，才恍然——最动人的并非姹紫嫣红，而是初雪落下时，那句未曾说出口的“你好”。千般思绪，万种情怀，到底不过是光阴漏下的一粒微尘。而眉间那道浅痕，是岁月轻轻按下的印鉴，抹不去，抚平了又生。

悲欢如雪，落时缤纷，化时无声。何必追问哪一片曾吻过你的眉睫？且将纷纭过往，都折进书页当作签。然后看万象清朗，天地素净，一颗心像被雪洗过的月亮，明明地悬着，照见万物，又不染一尘。

　　走在诗句里的冬天，终究是浅浅的。像瓷盏里薄薄的月光，刚触到唇边就散了。那些关于春天的诺言，那些夏夜未唱完的歌，都成了藤蔓枯去的脉络。而此刻的心事，是落在宣纸上的霜——未曾叹息已成画。原来最深的惆怅，是来不及惆怅；最美的逃亡，是静坐原处，看时光流过身旁。

　　一个人走在雪径上，不惊动任何沉睡的。只在心田辟一角，栽几茎忍冬。做个清简的女子，纵使万物荒芜，依旧能从枯枝里认出风的形状，从寂静中听出来年的潮响。

有时觉得心是座小小的城，你关上城门，便只有自己的影子做客。可若推开一扇窗——光涌进来，雪落进来，连不知名的鸟儿也歇在窗台，歪着头陪你发呆。

　　那些故事啊，我说过的都不会忘。它们被妥帖安放，像花瓣夹进诗集，每次翻开都有暗香浮动。唯有你，是贯穿所有章节的暖意。一人，一影，一窗雪，仿佛时光设下的谜题。而落在纸上的字句，是唯一的谜底，每一个笔画都蘸着七分寂静，三分期许。

　　生命原是一场温柔的跋涉。如何才能不淹没于尘嚣？或许只需保持行走的姿态，如雪保持落的从容。把纷杂的思绪晾在冬天的枝头，只做个单纯的爱雪人，临窗呵手，为每一片经过的雪花命名。

唯愿时光老去，季节轮回，而这十二月的等候，依旧如最初那般——完整，清澈，像一枚永远不肯融化的水晶，在记忆的深处，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