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元旦前夜

风景独好(不聊天不加微信)

<p class="ql-block">十二月的寒气将这座城市的街道捏成一个刚出冰窖的模子。我踱在异国的人行道上,空气里飘着我听不懂的祝福,色彩斑斓的彩灯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一种过于用力的掩饰。元旦就在今晚了。街景是反常的静。平日里那些吐着暖光、摆满精巧物件的店铺,此刻都沉沉地闭着眼。玻璃门内,桌椅整齐地码着,空无一人,像是繁华褪去后留下的空壳。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裹紧了大衣,步履匆匆,手里提着用精美包装纸包好的盒子,脸上的神情是一种朝向某个目的地的笃定。这匆忙,这朝向,我太熟悉了。在我们那里,旧历年的前几日,车站、机场,不也是这样一幅景象么?人们像被一股巨大的、不容分说的暖流裹挟着,朝着一个叫做“家”的圆心奔去。原来,奔波的姿态,盼归的眼神,并无二致。区别只在于,他们的家,门廊下或许挂的是槲寄生花环,壁炉里烧着的是松木;而我们的家,门口贴着的是红底金字的对联,锅里翻滚着的是白胖的饺子。但内核里那份对团聚的焦灼与渴望,大约是人类共通的体温。整条长街,便在这集体的归巢中,显出一种空旷的寂寥。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不,或许并不全然如此。我的视线被另一些存在绊住了。是那些流浪的人。他们并不匆忙,甚至有些迟缓,与这节日前的流速格格不入。一个裹着臃肿旧棉衣的黑人男子,坐在已歇业的花店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是一个磨损得看不清颜色的行李箱。他只是坐着,望着空荡荡的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悲伤,也不焦躁,像一块被时光冲刷得失去了棱角的石头。地铁站的入口,光线昏暗的角落,也有类似的身影蜷着,身下垫着纸壳,身边是全部的家当。他们大多身量高大,骨架结实,看得出曾是体力充沛的劳力。这景象,起初只让我感到一丝怜悯的微凉。但看得久了,那凉意里却渗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他们那样年轻,那样有力,四肢健全,为何宁愿蜷在寒风里,与垃圾箱为伴,也不去寻一份能糊口的工来做呢?一个念头固执地冒出来:或许是懒吧。一种深入骨髓的怠惰。是不是有些族群,在漫长的历史回音里,习惯了某种被安排的、无需主动争取的生存状态?只要今日的胃袋不至于绞痛,能在街角觅得一个避风的所在,便可以心安理得地躺下,看天色变幻。对于明日,他们似乎没有我们这般火烧火燎的焦虑,没有那种“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惕厉。活着,呼吸着,便似乎已是一种完成的姿态。这念头让我悚然一惊,仿佛窥见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生命逻辑。我继续往前走,脚步慢了下来。人行道上的砖石格子,像是无限的延长。我开始想,人来到这世上走一遭,熙熙攘攘,疲于奔命,究竟图个什么呢?为那银行账户里不断累加的数字?为那社会阶梯上看似上升了一级的虚名?我们操心,我们算计,我们焦虑着尚未到来的未来,懊悔着已经错失的过去,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偶,在他人目光与自我期许搭成的舞台上,跳着一刻不敢停歇的舞。有所求,便注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时间、健康、自由,乃至一部分真实的自己。那么,无所求呢?像这些街角的流浪者。他们不忧虑房产,不计较薪水,不攀比衣着,不焦虑孩子的学区。他们放弃了奔跑的资格,也便卸下了奔跑的重负。从这个扭曲的视角看去,他们的内心,或许反而是平静的,甚至……是满足的。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被偶然的施舍或救济满足后,剩下的便是大把大把空白的时间,可以拿来发呆,看云,或者什么都不看。他们用极低的欲望,换取了某种程度上的“自由”。虽然这自由的底色,是彻骨的寒风与无保障的明日,但“活着”本身,对他们而言,或许就已承载了全部的意义。“人间几十年”,在他们的生命刻度上,不是一场需要浓墨重彩、建功立业的远征,而是一条随波逐流、近乎静止的河流。风更紧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我将围巾又裹紧了些。远处,某户人家的窗口泄出暖黄的光,隐约有欢笑的人声传来,那是团聚的声响。而我,依然走在这条清冷的、不属于我的街上。一边是灯火温暖的堡垒,里面是人们用一生奋斗去维护的秩序与温情;另一边是昏暗无界的街头,那里飘荡着放弃了秩序的、最原始的“生存”。而我,一个异乡的旁观者,被卡在中间,既无法全然投入前者的温暖,也无法真正理解后者的“满足”。这元旦前夜,我什么也没有庆祝,只是被一个关于“活着”的巨大疑问,冷冷地浸泡着。这问题没有答案,只有风,不停地吹过空旷的街道,吹过那些蜷缩的身影,也吹过我纷乱而无所依凭的思绪。前面路灯的光晕,在寒雾里化开,朦朦胧胧的,望不到头。</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刘振杰,农村长大,做过农民、工人、教师、现已退休。喜欢写作,有时出错,偶有收获,喜欢旅游,热爱生活。</p><p class="ql-block">图片除署名外,其它均来源于网络</p><p class="ql-block">赐稿邮箱:jstjtx@163.com转载请注明出处“温馨微语”转发是对作者最大的鼓励 扫一扫下面的二维码关注“温馨微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