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冷月</p><p class="ql-block"> 江河奔涌,遇礁石则激起千层浪;飓风过境,遇林木便摧折万顷枝。人心如江风,脾气便是那无端而起的波涛,看似汹涌澎湃,实则消损自身的元气与智慧。故古语有云: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那最接近道的品性,并非没有力量,而是懂得在何时奔流,在何时静默——真正的智者,从来是脾气的主人,而非奴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果你是对的,你没必要发脾气。” 这看似浅显,却蕴藏着东方智慧的精髓。真理自身拥有一种沉静而不可辩驳的力量,它如玉石,温润自持,不因喧嚣而增其光,亦不因寂寥而减其辉。春秋时,子产治郑,政令初行,谤言四起。他安然若素,只道:“人心如山川,宜导不宜遏。” 待新政成效昭然,非议自息。他手持真理的圭臬,何必以雷霆之声去证明阳光的存在?那高声的辩白与愤怒的指斥,往往并非源于对真理的确信,反倒是心底一丝脆弱的犹疑在虚张声势。正如高山不语,自是一种巍峨;大海不言,自显其浩瀚。守住真理的人,内心自有乾坤朗朗,眉目间便是从容笃定的山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果你是错的,你没资格去发脾气。” 此一句,恰如明镜,照见人性中那点不甘与虚荣的褶皱。错而怒,是试图用情绪的烟幕,去遮掩理性城池的失守;是借由声浪的汹涌,来挽回颜面上溃退的尊严。这非但无济于事,反将那本可悄然修补的裂隙,曝露成众人皆见的沟壑。《资治通鉴》载唐太宗故事:魏征廷争,言辞激切,太宗怒不可遏,退朝后仍言“须杀此田舍翁”。然长孙皇后盛装贺之,问其故,曰:“主明臣直,今魏征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太宗闻之,转怒为省,其气遂平。一代明君,并非无怒,却能于盛怒之巅勒马回缰,正因其深知,面对正直的诤言,一切的脾气,不过是错误的遮羞布与放大器。收敛怒容,直面己过,方是勇者与智者的第一课。</p> <p class="ql-block"> 由此观之,“脾气这东西,发出去是秉性,收回来是功力。” 秉性如野马,未经驯服,只知肆意驰骋,终有力竭伤身之时;功力如缰绳,是千锤百炼后获得的收放自如,是洞察世事人情后的一种选择。生活的高手,并非心如枯木,毫无波澜。恰相反,他们的情感可能比常人更为丰沛细腻,却能以清醒的意志为舟楫,渡情绪的洪流,而不被其淹没。昔有韩信,能忍胯下之辱,非其无血性,而是他心中自有更高的山河待绘,岂肯因一时之愤,折损未来万里鹏程?那“收回来”的瞬间,是理性对感性的照亮,是格局对琐屑的超越,是将猛虎囚于心中,却化为拈花微笑的静定。</p><p class="ql-block"> 生活如棋,情绪如子。高手对弈,从不因一子的得失而拍案狂啸,亦不为一步的妙手而得意忘形。他们通盘考量,深知一着之气躁,可能满盘皆落索。这份“不让情绪控制自己”的修为,并非压抑本性,而是将生命的力量,从浅表的情绪宣泄,导向更深沉的涵养、创造与担当。它最终通往的,是一种“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的澄明之境——如古潭映月,风过而水纹自散,终归平静,照见云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