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巷拾光

田野《原创散文.诗集》

作者 田野

制作 田野

　　青石板沁着昨夜的雨，纹路里藏着苔藓的梦。推开木窗时，晨雾正从巷子那头缓缓踱来，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窗棂“吱呀”一声，惊醒了檐角沉睡的铜铃，那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拖得很长，仿佛时间打了个慵懒的呵欠。

她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还薄的时候，指尖划过那些竖排的文字：“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于是真的听见山果坠地的轻响，看见草虫翅上沾着的露光。纸页间升起薄雾，她坐在雾中，等一个从辋川来的诗人对弈。棋子未落，禅意已满。

午后，梧桐的影子斜斜地爬上书案。光线透过叶隙，筛成细碎的金箔，洒在翻开的词卷上。“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字句在光尘里浮动，她望着窗外空巷，觉得这半阕词恰似一杯温过的黄酒，不烈、不浓……但能暖透漫长的午后。

那些书脊摩挲得温润，每一本都是一扇虚掩的门。推开时，有芦花从长安的曲江池畔飘来，粘在鬓角；有月色翻过黄州的矮墙，碎在砚台里，荡开一圈圈银粼。她翻页很轻，像怕惊动栖在字里行间的蝶。有时指尖在某处停留许久，或许那里写着“此情可待成追忆”，或许只是“斜晖脉脉水悠悠”。铜镜里照见的，有时是晚唐的胭脂，有时是江南的雨。

春夜，细雨开始描摹瓦当的纹样。她刚好读到“红楼隔雨相望冷”，檐水的节奏便与心跳合拍。字是凉的，心却暖起来，原来千百年前，也有人这样守着窗，听雨数更。夏昼，燥热让蝉声粘稠，她随手翻开一页，忽见“一川碎石大如斗”，满室骤起塞外风，案上镇纸微微发颤。秋夕，桂香暗渡时，“夜月一帘幽梦”刚好染透月光。冬晨，推窗见雪，“孤舟蓑笠翁”便从纸上站起，在天地间钓一江寒寂。

她读书时，眉目低垂如初夏荷瓣。不为觅封侯，不求黄金屋，只想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或深夜，与千年前某个灵魂轻轻相认。在二十四桥的月影里站一站，与暗香疏影擦肩而过，看玲珑骰子缓缓嵌入红豆的深心。文字是摆渡的舟楫，载她往来于时光的两岸…那边，花间仍有人独酌，灯火下有人看剑，月色里有人低语“人生若只如初见”。

最深的理解总在子夜降临。市声沉寂，巷子成了时空的甬道。翻开泛黄的纸页，“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几个字在烛焰里轻轻摇曳。她忽然懂得，所有漂泊的文字，最终都在寻找同一个归处。不是江南塞北，不是故园他乡，而是人心深处那个柔软的角落，那里永远亮着一盏等待的灯。

雨又来了，细细密密的，像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无数支羊毫笔在天地间临同一幅古帖。她合上书，墨香却不肯散去，在空气里游成一群发光的鱼。她知道，真正的阅读是让文字住进骨血里，从此走过的石板路会响起平平仄仄，看过的花开都带着词牌名，连呼吸的节奏都是七言或五言的。

多年后，当她也成为巷子故事的一部分，人们会说：那个总坐在窗边的女子啊，她的日子是用诗酿的。晨光是绝句，午后是小令，深夜是慢词。寻常的烟火里住着不寻常的魂魄，柴米油盐间有盛唐气象，针线茶饭里有北宋风华。

窗外，一滴雨在瓦檐悬了许久，终于落下。在触到青石板的刹那，它碎成无数星光，每一粒光里，都映着一阕未完的词，一首未尽的诗，和一段被文字温柔浸润的语巷时光，就这样年年岁岁，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