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里的旧时光

阮小敏

冬越来越深，风开始变得吝啬，吝啬到不肯再捎来半分花香。那些曾在春日里漫过街巷、夏日里浸过衣角、秋日里染过篱落的芬芳，仿佛被冬藏进了时光的褶皱里，再也寻不到踪迹。风掠过枝头时，只卷着枯黄的叶片簌簌落下，旋即又被吹散，铺成一地细碎的过往。每一片落叶，都像是一段被风干的记忆，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竟像是岁月在耳畔轻轻叹息。

我站在十字街口，看暮色里的行人裹紧衣领，步履匆匆地掠过。风裹着寒意，钻透薄薄的衣料，刺得人脖颈发紧。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影子忽然撞进脑海——那年你也是这样，在同样凛冽的风里，快步走到我身边，不由分说地握住我冰凉的手，揣进你温暖的口袋。你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熨帖过来，驱散了大半的寒意。你低头看着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笑着说：“寒冬的风，最会欺负怕冷的人。”

那句话，像是一句温柔的咒语，在后来无数个寒风肆虐的日子里，都能在记忆里焐出一丝暖意。那时候的风，好像也没有这么冷，那时候的冬天，好像也没有这么长。我们总爱踩着落叶散步，看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你会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墙角的一株腊梅，说再过些日子，它就该开了。你说梅花香自苦寒来，说等花开了，就折一枝插在我的窗前。可后来，梅花开了又谢，我却再也没等到那个为我折梅的人。

阳光斜斜地铺在石阶上，给冰冷的石面镀上一层暖黄。石阶的缝隙里，青苔被晒得懒洋洋的，绿得发亮。可那暖意，却怎么也晒不醒那些被岁月压皱的时光。那些时光，被藏在相册的扉页里，被夹在泛黄的信笺中，被埋在落满灰尘的旧物箱底。它们像被揉皱的纸，无论怎样小心翼翼地抚平，都难免留下深浅不一的折痕。

手里的保温杯还冒着袅袅的热气，白瓷的杯壁温热，暖了指尖，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记得从前，你总爱抢着喝我杯里的第一口水。无论是温热的红枣茶，还是清甜的柠檬水，你总要凑过来，眨着眼睛说“我先替你尝尝烫不烫”，然后便“咕咚”一口，惹得我佯装生气地去抢杯子。那时候的杯子，盛着的是热气腾腾的欢喜，是两个人分享的琐碎日常。可如今，杯子里的水换了一杯又一杯，热气散了一次又一次，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抢着喝第一口的人。空荡的杯口，只映着我落寞的影子。

原来，想念是有重量的。它不像夏日的风，轻飘飘地拂过就了无痕迹；它更像冬日的雪，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落下，慢慢堆积，慢慢沉淀。这重量，在寒意渐浓的日子里，愈发清晰。它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有时会让人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你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往事藏得很好，藏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可它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破土而出。或许是一句熟悉的歌词，或许是一阵相似的风，或许是街角飘来的一缕似曾相识的香气，都能轻易地，让想念漫过眼眶。

风依旧吝啬，不肯捎来花香，只卷着枯叶，在路口打着旋。我拢了拢衣领，将手揣进口袋里。口袋里空荡荡的，没有你掌心的温度，只有一片被风卷进来的落叶。叶片的边缘已经干枯发脆，我轻轻摩挲着，仿佛触摸到了那段被时光封存的岁月。

原来，有些温暖，即便是隔着漫长的冬，隔着遥远的岁月，也依旧会在记忆里，熠熠生辉。原来，有些想念，即便是压得胸口发闷，也依旧是岁月赠予的，最温柔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