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洲棂星门,它不只是打卡之门,更是书院之眼

庐陵山水郎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周末,又双叒叕来到了白鹭洲书院游玩。踏上书院廊桥,喧嚣的市声便渐渐被浩荡的江风与潺潺的江水滤去。眼前的白鹭洲,如一艘墨绿色的巨舟,永恒地停泊在赣江“二水中分”的苍茫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穿过蓊郁的林木,书院的建筑群在斑驳树影间显露出轮廓。而最先攫住我目光的,并非后世屡加修缮的层楼叠阁,却是那一座看似简朴、却如定海神针般矗立在书院轴线起点的石制门坊——棂星门。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风月楼的巍峨,也没有云章阁的深秀,却霸气侧漏。三三两两的游人,围着它拍照打卡,但几乎没人仔细端详门额和石柱上的字迹。大概,熙来攘往的游人,很少有人知道其来历和内涵。</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望着门额上那历经风雨依然清晰的“理学”、“忠节”四个大字,再逐字瞧瞧两旁石柱上那副仿佛镌刻着书院全部灵魂的楹联,我陷入了沉思。千百年来,无数庐陵士子与往来名贤,正是从这道门开始,真正“进入”白鹭洲的魂灵。这不是一道普通的门,它是这座八百年书院的“眼睛”,透过它,你能窥见其创建者的初心,其传承的血脉,及其所有兴衰荣辱背后那份不朽的精神道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棂星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书院创业史。据《庐陵县志》记载,南宋淳祐元年(公元1241年),吉州知军江万里看中了这方“双水夹流”、形胜兼具的沙洲,决意在此创办书院。他“奏于朝,置山长”,更荣幸地获得了宋理宗御笔亲书的“白鹭洲书院”匾额。书院草创,百事待兴,而江万里规划的建筑格局,从一开始就为这座学府奠定了庄严肃穆的基调:“院内立文宣王庙、棂星门、云章阁、道心堂、万竹堂、风月楼、浴沂亭、斋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瞧,棂星门,紧随祭祀孔子的文宣王庙之后,位列所有讲学、藏书、居住楼阁之前,是学子们由世俗步入圣贤学问殿堂必须虔心穿越的第一道礼仪性门户。在古人的观念里,“棂星”即“文星”,主掌文运。走过此门,便意味着脱去尘俗杂念,准备承接星辉,沐浴教化。自它立起的那一天起,白鹭洲书院便不再是江心一处普通的屋舍,而成了一个具有精神象征意义的文化道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赋予这道门以独特生命力的,是后世深深烙在它额枋上的两个词:“理学”与“忠节”。这并非最初的装饰,而是书院在漫长岁月里,用鲜血与烽火淬炼出的精神徽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鹭洲书院自诞生之初,便与理学结下不解之缘。创始人江万里是理学大家朱熹的再传弟子,书院自然成为传播程朱理学的祥瑞之地。院内建有“六君子祠”,祭祀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朱熹六位理学先贤。理学,在这里不是空谈的性理,而是“行己有耻”、修身践履的学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将“理学”与“忠节”并举,并升至书院的精神图腾,则与一段更为悲壮的历史息息相关。翻阅《白鹭洲书院志》,能看到这样的记载:清初重修书院时,人们“仍树石曰三不朽,树木曰理学,缀忠节、名臣”。这“忠节”二字,浓缩了白鹭洲最骄傲也最惨痛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书院最杰出的学生文天祥,在南宋末年毁家纾难,兵败被俘后,以一首《正气歌》和一颗“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赤诚,践行了理学问最高的道德要求——气节与忠义。而他的老师、书院创始人江万里,也在国破之时,毅然投水殉国。这对师生,用生命为“理学”做了最震撼的注脚:学问的尽头,是民族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忠节”不再仅仅是对于某个王朝的忠诚,它升华为对心中道义、家国天下的至死不渝的持守。棂星门上的这两个词,因而形成了一种强大的精神张力:“理学”是内修的根基与智慧,“忠节”是外显的担当与气魄;二者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白鹭洲书院给予每一位学子的灵魂烙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这门前,仿佛还能听到历史的回响,那是江万里“不独以文章取科第”的办学宗旨,是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的铿锵吟啸,也是无数追随文山先生起兵、殉国的白鹭洲学子们无声的誓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说,“理学”、“忠节”是书院的精神纲领,那么刻在门旁石柱上的那副著名楹联,则为如何抵达这一精神境界,指明了一条充满诗性与哲思的路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楹联是清代康熙年间吉安知府赵士骥撰写的:“智水仁山日日当前呈道体,礼门义路人人于此见天心”。上联“智水仁山”,典出《论语》,智者灵动如水,仁者沉静如山。白鹭洲书院坐落于赣江之中,远眺青原山峦,正是“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的理想之境。但联语的妙处在于,它并非单纯写景,而是将眼前的山水化为日日可参悟的“道体”——那个宇宙与人生的根本规律。它告诉学子,学问的最高境界,不是闭门死读,而是向活泼泼的自然万物学习,在江流的奔涌与山岳的静默中,体察天地运行、生生不息的“大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了上联对境界的描绘,下联则给出了具体的实践方法:“礼门义路”。此语源自《孟子》,意谓“义”好比是人行的大路,“礼”好比是出入的门户,唯有君子能循此路、入此门。这恰恰与“棂星门”作为礼仪之门的实体建筑意义完美契合。跨过这道实体的“礼门”,意味着踏上一条修养心性、实践道义的“义路”。而这条路的终点,是“见天心”——领悟天地自然的核心规律与至善本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整副对联,构成一个完整而美妙的修身闭环:置身白鹭洲得天独厚的山水之间(环境),通过礼的规范与义的实践(方法),每日观照自然(功夫),最终目的是为了洞见并回归天理与人心合一的崇高境界(目标)。这何尝不是对“理学”与“忠节”最生动的诠释?那“忠节”的凛然气概,正是从“礼门义路”的日常修养中涵养而出;那“理学”的微妙天理,也正是在“智水仁山”的映照下变得亲切可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我缓缓穿过这道棂星门,回味那四个大字与楹联,方才的感悟愈发清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南宋至今,近八百年光阴里,白鹭洲书院历经了至少二十余次水患、兵燹的摧毁与重建。木构的殿堂楼阁可以焚毁,砖石的墙垣可以倾颓,但这座石质的棂星门,却屡屡能从废墟中屹立重生,被后人依照原样重建。因为它所承载的,不是具体的建筑功能,而是书院不朽的灵魂。它是一双眼睛,向后人凝视,传递着江万里、文天祥们灼热的目光;它也是一面镜子,让每一个到访者照见自己,是否敢于踏上那条“义路”,去追寻那片“天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的白鹭洲书院,琅琅书声依旧,诵读《正气歌》,是白鹭洲中学学子们的日常。他们每次踏过廊桥,走进书院,这棂星门依然是他们的第一课。这道门,早已超越了建筑的范畴,成为一个文化符号,一个精神通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此,这棂星门,它绝不是打卡拍照的寻常之门。亲爱的朋友们,当你站在它面前,若能读懂“理学”与“忠节”那千钧的重量,若能领会“智水仁山”与“礼门义路”间蕴含的东方修行智慧,你便获得了打开白鹭洲书院八百年辉煌与坚韧历史的那把钥匙。透过这扇“书院之眼”,你看到的将不仅是江西四大书院之一的过往荣光,更是一种足以跨越时空、烛照今人的文化力量与士人风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