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村西,一大院,大门朝南。 </p><p class="ql-block"> 进院,自南而北一大操场、一方形戏台、一座古庙;古庙两侧,几块古碑,十几棵老楸、古柏,还有一小块农田。 </p><p class="ql-block"> 这,应该就是最早的王庙。 </p><p class="ql-block"> 据村上老辈讲,此院最早乃民族英雄周处隐居之地,“隐村”一名便由此而来。古庙曰娘娘庙,那朝那代又何人所建,已无稽可考,据说香火还挺旺呢。新中国成立后不久,村里在娘娘庙两侧各增建了几排教室,供村里娃们念书,从此,王庙便改叫隐村小学了。 </p><p class="ql-block"> 不过,除了客者,本村几乎无人叫其隐村小学,倒是叫“书坊”的人不少,大多还是习惯称其王庙。王庙,就一代一代这么叫着。不知从哪年开始,村里的年轻人相继进城去了,并携家带口,渐渐,村里没剩下几个娃娃,隐村小学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了,王庙从此闲置了很多年。应该是2024年,听说村委会挪地搬进了王庙,王庙从此应改叫村委会,但实际上没有,大家还依然称其王庙。 </p><p class="ql-block"> 隐村,是一个有历史,也有故事的村子,文化资源见多。王庙、堡子、石马陵乃其三景,周围十里八乡家喻户晓。</p><p class="ql-block"> 堡子,乃明朝兵部伺郎孙红之故里。四四方方几十亩大的一个城郭,有厚厚的城墙,城墙外是一圈用来防御匪寇的城河;城内有几处祖遗旧宅,已无年代可考,从其讲究的程度,最能窥及孙红家族当年的豪贵与繁盛。</p><p class="ql-block"> 是啊,孙红家族的确不凡,明时出过三位三品,五位县太爷呢。不过,自孙红被奸臣陷害并遭皇帝斩首之后,这个家族便一路走衰,风光不再了。</p><p class="ql-block"> 石马陵,自南而北足有百亩,先是一高大石门;走进石门,左右两列石雕,石俑、各种石兽、石碑等,依次排列至陵之最北,像两列宫廷护卫似的,高大威猛,面目凝重。据说当年皇帝悔知错杀孙红,特意赐此地为其用葬。可惜,“文革”期间,这座经历了数百年并保存完好的陵景却在“破四旧”中,被孙红的子孙砸碎烧石灰用了。 </p><p class="ql-block"> 此三景中,今,唯王庙依在。</p><p class="ql-block"> 尽管庙中已空空如也,一物不存,但从其梁柱间残留的一些彩绘,屋顶依然完好的飞檐、瓦兽中,还能感受到昔日的气势与雄姿。在隐村小学不存至村委会搬进之间的很多年,王庙已变得不再像是王庙了,在这个偌大的院子里,已经繁盛不再,当年那出出进进,熙熙攘攘的香客呢?戏台之上能照亮半个村子的汽油灯和粗犷的秦腔呢?教室门前的那群娃娃和朗朗读书声呢,屋檐上叽叽喳喳飞来飞去的那群麻雀呢……我记忆中的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一片衰败与冷清。环顾大院里的角角落落,到处都是已经干枯的野草和藤蔓,庙堂前后的地面上,随处可见的是从屋顶落下被摔碎的瓦片…… </p><p class="ql-block"> 几岁时,母亲经常常牵着我来到王庙大院,或开会或看秦腔戏。我经常看见时任大队长的文财叔站在舞台中间,一手叉腰,一手来回比划着在讲话,他都讲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懂。在文财叔讲话的时候,时任村支书的“大炮”叔就坐在一侧,面前一本一笔,好像在记着什么。这二人应该是新中国成立后隐村的第一届村干部,也是隐村历史上口碑最好的一届村干部。</p><p class="ql-block"> 我读二年级时,即1965年,“社教运动”,也叫“四清运动”开始,这是我人生经历的第一场中国式的“政治运动”。这场运动要“四清”什么,我至今都没有弄明白,我只知其打击面特别大,镇上、各个村子的很多干部一夜之间都被打倒被说成是“四不清”了,文财叔也未能幸免。在王庙大院,我屡屡看见文财叔被五花大绑,揪到戏台中间规规矩矩站着,接受“积极分子”们的揭发批斗。</p><p class="ql-block"> 唉,生活经常和我们开这样的玩笑,昨天还是一个好人,就站在这个戏台上,讲春耕生产,讲邻里和睦,可今天还是站在这个戏台上,怎么就被绑上了,怎么就变成一个坏人了呢?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人的错乱,还是一种社会的错乱?要不就是我年幼无知,缺乏识别呢?</p><p class="ql-block"> “社教”好像还没有完全落幕,轰轰烈烈的“文革”又开始了。“文革”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具破坏性的一场运动,最激烈时,两派都荷枪实弹地干起来了,像是一场内战。“工联”与“红联指”在崇凝镇打的那一天,我就站在村口,枪声一阵一阵传来,我既感到好奇又感到害怕。我们村的王连长就死于那一仗,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经历过的一场真实的战争。</p><p class="ql-block"> 这场运动持续了整整十年,两派也斗了整整十年,到底为了什么?是“为了革命”吗?“革命”是要革谁的命呢?后来历史给出的结论是“一场动乱”,“一场浩劫”。这十年中有一半我在王庙读小学,在那段岁月里,王庙像是学校,又不像是学校,倒像是上演“阶级斗争”的一个话剧舞台,进行“无产阶级专政”的一个刑事法庭。村里隔三叉五在此开批斗大会,那些被定义为“五类分子”的大叔大伯们,经常被捆绑起来,揪到戏台之上,规规矩矩站着,接受“积极分子”的批斗。</p><p class="ql-block"> “积极分子”,是那个时代的“红人”,也是那个时代最大的获益者。他们也许不学无术,什么都做不了,但他们却凭着是“积极分子”而拥有当兵、招工,甚至被推荐上大学的诸多优先权。在那个年代里,王庙大院经常上演表面上看是在“闹革命”,实际上是在想方设法捞个人好处的闹剧。当时, 还是小学生的我们每每遇到这种事情,就被迫停课,得参加批斗大会,那些造反派头头经常用当时最流行的一句口号安慰我们说:</p><p class="ql-block"> “宁愿做社会主义的草,绝不做资本主义的苗。”</p><p class="ql-block"> 后来读初中、高中,我离开王庙有四年。1974年末高中毕业,因为当上了大队团支书,也因为经常要开团支部会,我又一次走进了王庙。</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文革”已近尾声。我当大队团支书两年,就是在这个大院里,我亲身经历了那个年代的干部是怎样拍着胸脯讲假话、大话的;又是怎样通过假话、大话获益的。</p><p class="ql-block"> 1976年,就是在王庙大院,通过广播我听到了毛泽东逝世的噩耗、“四人帮”垮台的新闻、邓小平复出的消息和恢复高考的喜讯……</p><p class="ql-block"> 我考上大学了。</p><p class="ql-block"> 和这个变换莫测的时代一样,我的人生也充满了戏剧性,几乎一下子从最低谷走到了最高峰,进城,成为一个公家人,吃上了商品粮……这一切都从过去的“怎么可能”,顷刻间变成了一种现实。我不是荒唐年代的获益者,但我却是中国社会走向正常的幸运儿;这一天虽然来的晚了一点,但毕竟还是“赶上了”。</p><p class="ql-block"> 从离开隐村的那一天起,我也就离开了王庙。这么多年,说心里话,我对王庙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与惦念,不知有多少次,我都想走进王庙看看,那个曾经伴我人生最初的王庙,如今变什么样了。但同时我又很怕走进王庙,我说不清楚我怕什么?是啊,我怕什么呢?是怕那个地方曾经留给我太多的伤痛和不堪,还是怕在那场整团风波中,我被围攻的情景再现……</p><p class="ql-block">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p><p class="ql-block"> 想到这里,我突然泪如泉涌,甚至泣不成声了.……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的我,为什么流泪?是一种悲伤,还是一种感慨?</p><p class="ql-block"> 我希望,命运会有那么一天,我终于有了那么一种勇气,回到阔别将近半个世纪的老家,任何顾虑都没有,很轻松又很从容地走进王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本文创作于2025年11月,修改于2026年元月3日凌晨3点)</p>